直到大前年，这个速度才彻底降下来。
到现在为止，这部分人剩下的不过两百，只占随州总人口半成。
老人家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转过身子，想要撩起棉衣。
“丫头啊，帮帮我。”
宁安鼻头一酸，帮驼背的老头掀开后背的衣裳。
满背的鞭痕，犹如蜈蚣。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宁安轻轻将老人家的衣裳放下了，然后扶着他又转过来。
“吓到了吧？”老人家捏了捏妍儿的手臂，“丫头不怕啊，现在咱们都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嗯。”宁安红着眼眶。
老人家接着看向百姓，摆摆手：“鞭子抽打不算啥。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俊俏后生，后来被运炭的官兵一刀鞘打趴在地上。”
“哎~”老人家只是回忆就在发抖，“痛啊，也没钱去医治，慢慢地我这背就直不起来了。”
赵暖叹了口气：“这是伤了脊柱。”
脊柱被伤有多痛，只有受过伤的人才知道。
但是赵暖摔过屁股蹲，所以能想象出那种日复一日，不能解脱的痛苦。
老人家还没说完，他甚至微微笑起来，指着前面的一个年轻男人：“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高嘞，现在……”
他杵着拐杖走到那年轻男人面前，努力伸长手臂拍拍男人的肩膀：“哎，都对折了。”
大娘苦笑：“这么看来我男人跟儿子早死，倒是解脱。”
“大娘。”妍儿用力握住她的一只手。
这个大娘她听说过，曾经溺死过小孙女。
“好孩子，让大娘说完。”
大娘抹了一把泪：“不少人都认识我吧，也听说过我的恶毒。可是……我留着……留她在……”
河边明明站着黑压压的人群，可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大娘带着哭腔的嗓音飘荡在山间：“我男人、儿子、儿媳、女儿全都死了。我留她在壮年男人都活不下来的世道做什么，让她……何必让她受这番苦楚啊！”
说着，说着，人就泣不成声地坐在地上。
“我头胎是女儿，没奶，也买不起米，只能泡软杂粮馒头喂她。她死的时候，肚子鼓胀如蛤蟆。”
“儿媳难产，儿子翻墙去城东老爷家中捡药渣中的人参片被打死。儿媳拼死生下孙女，血崩而亡。”
“男人进山打猎，与黑狗一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厚着脸皮活下来，想着我吃尽苦头，换他们来世投生成山中的鸟儿虫儿，不要再做人了。”
哭诉着，大娘突然转身跪爬到周文睿跟前，一把扯住他裤脚。
“您这是做什么！”周文睿迅速弯腰，想要把人扶起来。
没想到大娘死死跪着不起身，不断哀求：“我应该死的，不该过这些年好日子的。可我舍不得，我想吃饱，想活。求求周大人，您让山上的女菩萨原谅我，不要因为我不守信用，让我男人跟孩子们继续受苦。”
周文睿眉头一皱，心道不好。
“老人家您说什么呢！我们赵家山上有女人，但没有女菩萨。”
他之前就听说有人暗地里偷偷说赵家山是仙山，山上有下凡的女菩萨保佑随州城。
那时候事儿多，他没空在意。
可现在这大娘在这么多人跟前说出来，这不行。
神明本是世人心中完美的象征，一旦形象有失，便会被推翻，会被拉下神坛摔得粉碎。
姐姐本就不完美，一路走来她杀伐果断，虽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但跟完美不沾边。
不仅周文睿反应过来，赵家山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沈明清感觉到牵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他虽然知道那老妇人不是故意的，但心里还起了杀意。
赵暖笑着捏捏他的手，然后叹了口气。
她一直像鸵鸟一样不想担责，现在看来不行了。
“大娘，您看我俩像不像女菩萨？”
听到赵暖戏谑的声音，百姓们都转过头去看她。
于是她放开沈明清的手，牵着林静姝的手缓步走下高高的原木堆。
百姓们再次让出一个通道，任由赵暖跟林静姝走过人群，抵达河堤突出的地方。
刚刚跪地乞求的大娘泪眼模糊，目光在赵暖、林静姝身上来回看。
林静姝也带着玩笑道：“您可想清楚了，我们俩哪个更像女菩萨？说不好，我可是要生气的。”
刚刚还因为大娘一句女菩萨，就想要喊出赵暖名字的百姓不敢出声了。
赵暖救了随州，周家、林家名声也远扬。
不管说谁是女菩萨，都会得罪另外一个。
说两个都是呢？
那不成的，一座庙里就算是有几位菩萨，那也只能有一位坐主殿。
“我……我……”大娘慌乱起来。
赵暖一笑，跟林静姝同时弯腰，一起扶她起来。
“我们拜菩萨只是求个心安，怎么可能心想事成？”
“随州能有如今的好日子，你们感恩心中的‘赵娘子’没错，但刘大人、崔大人等等也都功不可没啊？”
“就是，你们将功劳都安在我一个人身上，他们得吃醋。”赵暖玩笑似的横移几步，将大娘轻轻撞了个趔趄，“你就不怕他们给你小鞋穿？”
雪芽噗嗤笑出声，她身后的女工们闹腾起来。
“哎呀崔大人应该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瞧着崔大人不会，但刘大人会。”
“为啥？”
“老顽童，老顽童。刘大人也该到返老还童的年龄了。”
崔利反应过来，马上大笑：“哈哈哈哈。”
刘臣假装吹胡子瞪眼，用手指着女工们：“赚到钱了，腰杆直了，胆子也大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没憋住笑出来。
有人带头，百姓们也都跟着笑起来。
菩萨这事儿便不了了之了。
等笑了一阵，聂松催促崔利：“你今儿叫大家来做什么，快说快说。”
“急什么，今日工钱我照发，你急什么。”
此话一出，百姓们顿时沸腾起来。就连女工们也目光灼灼的看着雪芽。
雪芽微微一笑：“咱们也一样。”
“啊！！”
“小声点！”
“哦哦哦。”
兴奋过后的女工又有些不好意思：“要不算了吧，就当今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