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这不叫告御状,这叫找皇子拿钱补窟窿!

开城府衙正堂。

军靴踩踏青砖的闷响顺着长廊一路逼近。

锦衣卫镇抚司千户陆铮大步跨过高门槛。

他身上的飞鱼服下摆,还往下滴答着暗红色的污血。靴底更是沾满了从地窖带出的腥臭烂泥。

陆铮直奔屋角炭盆,连军礼都没打,直接从怀里扯出个发黑的牛皮卷,双手递上。

“大帅,那老东西熬不住,肚里的货吐干净了。”陆铮嗓音压得极低:“但这口供要是见了光,天得塌一半。”

李景隆没有接。

他手里握着生铁火钳,将通红的炭块往下死力压了压。

火星子在盆里直窜。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火光,锁死缩在屋子角落的人影。

“陈大管事。城北老库房还有两千头肥猪没点数。你现在带人去把猪圈的账给老子盘明白。”

李景隆随手丢下火钳:“少算一根猪毛,拿你的脑袋顶账。”

陈老西人老成精。那双绿豆眼骨碌碌一转,二话不说死死抱紧怀里的金算盘。

老头子腰弯得快贴上地砖,夹紧双腿,连半个响屁都不敢放,溜边一路小跑蹿出门外。

屋外的人极其懂事,双扇木门重重合拢,粗大的木栓死死扣上。

李景隆这才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扯开那团发臭的牛皮卷。

几张沾满污血的供状残片抖落出来。

他挪到油灯底下,一行行扫过去。

看完最后一个字,将血纸随手一抛,从袖口抽出素白丝帕,细细擦去指尖沾染的血泥。

“镇江堡外头那帮死磕的倭寇,压根不是什么对马岛雇来的散兵游勇。”陆铮跨前一步。

“孔长富招了。那是倭国长州藩的常备武士,整整两万人,整建制开出来的。”

“最要命的在后头。”陆铮声音发紧,语气里带出压不住的戾气:“这两万人没走野路,是大摇大摆顺着长洲航线摸过来的。”

“石见银山港的守备,现在是燕王府二殿下,高阳郡王朱高煦!”

大堂里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两万带甲精兵,横穿大明东海水师防区,最后犹如一把刀,死死卡在大明商局的咽喉上。

这绝非下面的人打盹漏过。

这他娘的是里应外合,收钱让道。

李景隆指节重重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哒,哒,节奏不停。

“大帅,这等谋逆大案,要不八百里加急,写道密折递回金陵太孙案头?”陆铮试探着问。

“报回金陵?参他一本?”李景隆冷笑一下。

“本帅身后是十几万张等饭吃的大嘴。粮草从辽东拉到江南,全指望东海这条水路运送。补给船想活命,就绕不开高阳郡王的防区。”

“现在把朱高煦往死里得罪,逼得他断我大军粮道?蠢到家了。”

陆铮一怔,不再插话。

“地窖里听见这事的心腹,有几个?”李景隆抬起眼皮。

“回大帅,连我四个。”

“底下那三人,一人赏三百两现货银子。直接塞进商局货船最底舱,三个月内谁脚敢沾大明的地界,宰了。”

李景隆指尖按住那张供状原件。

“第一,这份真迹原封不动锁进铁匣子,钥匙交给我。第二,刑房里的记录文书,一把火烧成灰,半个字别留。”

陆铮心领神会,重重抱拳。

“去深水港。把定海号提督庄德请来。”李景隆随手摆了摆道:“半个时辰内。他一个人来,护卫一个不许带。”

陆铮领命,转身大步迈出门槛。

不到半个时辰。

大堂双扇木门被外力粗暴推开。

冷风倒灌入屋。庄德连生铁防爆皮甲都没脱,带着满身浓重海腥味与未散的硝烟味,直挺挺迈进大门。

这位五十开外的水师大军阀,满脸刀削斧凿的凶悍。

他大步走到左侧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死,左手大喇喇搭在腰间长刀护手上。

“曹国公。”庄德带着好爽之色:“高丽王城平了,十万人全剁碎了填坑。战功簿子我也画了押。大半夜叫老子上岸,还背着人,这是要分私库里的暗账?”

李景隆没接话。他抓起桌案上一本厚皮折子,手腕轻甩。

折子在半空划出残影,啪的一声准准砸进庄德怀里。

“江南三十六家商局联合报的开销单子。庄提督过过目。”李景隆双手交叠。

“开城一战,京营伤亡三百多号弟兄,火药造没十二万斤。银子流水般烧出去小一千两百万两。”

庄德冷哼一声,将折子随意拨到一旁。

“商会花钱平事,这是出海前太孙定的规矩。”庄德盯紧李景隆:

“商会的烂账与我水师何干?镇江堡外头死了几千京营精锐,这笔大头抚恤现银,该谁掏?”

“问到点子上了。”李景隆指尖挑起那张带血的供状残片,随手掷在庄德的皮靴前。

“镇江堡那两万不要命的长州藩精锐,在海上顺顺当当漂了半个月。”李景隆往后靠了靠椅背。

“高阳郡王收了三十万两买路金子,下令水师扯帆避让。”

庄德脸颊上的横肉狠狠抽动。

燕王皇子勾结番邦,坑大明自己的船。

这要是闹到御前,朱高煦掉脑袋是小,东海舰队从上到下全得被活剥一层皮。

“国公爷的意思,是打算遣快船回金陵告御状?”庄德声音透出一股兵痞独有的阴冷。

“把手从刀上撒开。”李景隆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比刀子还让人发毛。

“本帅出海,只搂真金白银保商道,不掺和皇家里头的夺嫡破事。”

李景隆目光极度锐利。

“这折子我按下不发。供状原件在我这压着。天知地知。”

庄德听出弦外之音,手上的劲道松开半分:“曹国公如此大度。开个价。”

“三件买卖。”李景隆单刀直入。

“头一件。弟兄们不能白死。高阳郡王捅的窟窿,不能让自家弟兄流血。你带水师去趟石见银山,把这两万人的抚恤和火药开销,连本带利摔他脸上。少一个子儿,我这本子立马回京。”

庄德重重点头:“公道。殿下做错事,认罚出钱,天经地义。”

“第二件。”李景隆手腕翻转,做出个狠辣劈砍手势:“长州藩敢跨海来咬大明的肉,这憋屈气我受不了。你去收完账,顺道把水师主炮对准长州藩军港,连地皮一起给我刮干净。”

庄德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好活。三天之内,我让长州藩连条狗都不剩。”

“最后一件。”李景隆开始慢慢转动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我这人极其护短。李家在江南挂名了十几条跑洋货的旧船,总被各路海关上跳下窜地查验抽厘金,我嫌烦。”

话点透了。拿皇孙谋逆的死罪铁证,换他李家在海上的万世基业。

“以后曹国公的船,走东海全由定海号亲自护航。”庄德回得痛快。

“太扎眼。”李景隆竖起一根手指纠正道:“以后挂李家旗号和商局总旗的大船,在东海水面上通关免检。谁敢登船查货,水师直接炮火撞沉。我要大明这条水路,对我李家永不设防。”

干脆,狠绝。

庄德弯下腰,捡起那张带血的供状残片,三两下叠死,粗暴地塞进铁甲内衬深处。

随即抓起那张战损账单,塞进牛皮腰带。

两张纸,这同气连枝的乱世死契,便在无人知晓的大堂彻底焊死。

“今后这海路。我庄德活一天,比大帅自家后院还敞亮。”庄德站起身,极其干脆地抱拳。

“高阳郡王那边,劳烦提督去送个准信。”李景隆端起已经放凉的茶水。

“就说这边从死人堆里抠出来的废纸,早被我一把火烧绝了。让他盯紧自家防线,别找第二回不痛快。”

“明白。”庄德毫不拖泥带水,大步流星跨出府衙。

空荡的大堂里,唯有油灯火苗跳跃。

李景隆看着手心。

太孙出征前那句“别的事,你自己拿捏”,被他在海外兵权中,玩到了极致的化境。

……

寅时三刻。天幕漆黑。

开城深水港口。

狂风卷着刺骨海水,发疯般拍打碎石栈桥。

五千吨级的定海号在暗夜中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深海暴兽,镇压江面。

庄德手按长刀,顺着踏板大步踏上生铁甲板。

“提督爷!曹国公吩咐的肥猪清算利索了!咱们这就起锚回江南给东家们报喜?”

陈老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老头子手里还紧紧攥着小铜秤,满脸堆笑凑上前。

庄德理都没理他。反手一把揪住陈老西的后脖领子,像丢破麻袋般将他拨到一边。

他大步登上高耸的主控指挥台,拔出绣春长刀,刀背重重敲向传令大铜钟。

当——当——!

“敲清客钟!闲杂人等全踢下船!”庄德拿起大铁喇叭,仰头怒吼。

陈老西这精明账房连句好话都没来得及说,两名如狼似虎的重装水师甲士便扑了上来。

一人架起一条胳膊,直接将他顺着跳板扔下了陆地码头。

扑通一声,陈老西摔在泥坑里,啃了一嘴咸泥。

“提督!这趟咱们转舵去哪开张?”底舱副将扯着喉咙仰头大吼。

“转满舵!去倭国!石见银山!”庄德单脚踩在厚重的黄铜护栏上,面朝正东狂暴无际的深海。

“有人收黑钱,敢砸大明水师弟兄的饭碗!老子带你们上门讨债!掏不出真金白银的,拿十二磅开花弹抵死账!”

极其尖锐的蒸汽鸣笛声刺穿云层。

呜——!

两座三层楼高的巨型黑铁烟囱,猛然暴射出冲天浓烟。

定海号蒸汽压力表直飙红线,沉重的铁甲明轮疯狂斩断海水,活生生绞碎丈高巨浪。

庞大的大明皇家水师铁甲舰队拔出海底重锚,劈开暗流涌动的东海,向着石见银山的方向,狂暴平推而去。

。。。。。。。。。。。。。

石见银山。深水港一号大广场。

毒日头悬在正头顶。地面温度极高,空气都在升腾。

广场上连一根反光的物件都没有。

因为那种极其粗暴的财富,早就把所有的光线吞了个干净。

从左侧码头边缘起,一直延绵到右侧半山腰。

足足两百步长的平整青石板上,全被四四方方的纯银砖块填满。

每一块白银都是新出炉的死沉规制,整整十斤。

底座刻着大明兵部的印戳。这堆银砖码成了三丈高的墙壁。

五百万两。

右侧挨着银墙的空地上,摆着五百个半人高的高丽白琉璃大罐子。

里头装的全是经过土法淘洗、黄澄澄的粗颗粒金沙。

五十万两。

光打在这片真金白银上,透出的不是贵气,而是一股能把活人骨髓全吸干的浓重血腥味。

这片岛屿在朱高煦手上接手半年。

大明朝的监工和军队,把石见银山的地皮都挖的不像样。

与这泼天富贵形成死局对比的,是广场后方那个足有两里长宽的露天废旧矿坑。

坑底没有任何遮掩物。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