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院灯火还亮着的时候,值房外面的吏员抱着文书来回走动,脚步很低。
李淳风、袁天罡等随内侍一起进殿的时候,殿中只有李越一人坐着。
案上并没有堆满军报,只有炉、壶、盏、茶等。
李淳风先行礼。
“臣太史令李淳风,拜见豫王殿下。”
袁天罡也跟着拱手作揖。
“下官太史丞袁天罡,拜见豫王殿下。”
李越起身还礼,没有摆出压人的架势。
“二位先生免礼,坐下说话。”
二人落座。
李越亲自执壶,把茶汤注入盏中。
茶汤清澈,茶叶舒展开放。
李淳风看了一会儿,并没有马上来端。
袁天罡借此机会发言。
“说起此茶,下官倒有桩疑问,坊间和大唐日报皆言此清茶饮法出自殿下之手,又有人说乃殿下从仙界带回,下官不知此言确否?”
李越端起茶盏。
“袁先生所言甚是,清茶的泡制方法也就是本王所发明,只是二位可知此叶怎样制成?”
李淳风听完之后,明白李越没有急着去讲正题,也就放下了心来。
看着茶叶和泡好的茶汤。
“自古茶事多在巴蜀江南,前代有茗菜之说,茶可入羹作药供宾客,汉时蜀中已有买荼烹荼之事,至三国东吴,宴饮间亦有以茶当酒者。”
袁天罡点头。
“荆巴旧法采叶作饼,老叶以米膏合之,饮时先炙,色变后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再用葱,姜,橘皮芼之,取其醒酒,使人不眠。”
李越抬眼看他。
“袁先生似是非常了解。”
袁天罡捋须。
“下官早年走南闯北吃过不少苦茶,北地有加盐者,有加葱姜者,有煮作羹者,还有把茶末和粥同煮者,说是饮茶,其实入口像吃汤。”
李淳风接着道:“晋人郭璞注槚苦茶,亦言可煮羹饮,自隋氏通漕江茶渐入中原,然至今大唐之法,大抵不外乎炙饼捣末釜中煎煮,加盐芼物,南方也有粗散茶晒干收藏,饮时或煮或浇。”
李越点头。
“那二位再看本王这盏茶。”
李淳风看得很仔细。
“此茶不见米膏也非饼末,叶形尚存汤中无葱姜盐酪,臣斗胆言之当非蒸饼之法,许是采后晾晒直接冲汤?”
李越笑着放下盏。
“李先生只说对一半。”
袁天罡眼珠动了动。
“下官以为,许是殿下令科学院用铁锅炒制而成?”
李越抚掌。
“然也。”
袁天罡笑开。
“下官猜中,倒可多饮半盏。”
李越把茶又续上。
袁天罡端盏也仔细端详了起来。
“此法妙处在去潮去青不须米膏,下官近来于西市相面,常见胡商大量买殿下之茶,下官初以为他们追长安新风,后来问了几句,方知别有缘故。”
李越问:“何故?”
“草原和远行之地肉食多菜蔬少,茶能去腻醒人,也能使人少生病患,外族客商说若有茶叶在车队里,途中少些肠胃之患,精神也足。”
袁天罡说到这里话头顺了。
“这年余以来,买茶者日多,京中茶商有大半已改用炒制之法,下官曾上书政务院,建议稍设茶税以充国用。”
李越看向他眼带笑意。
“没想到袁先生还通商税之道。”
袁天罡捋须道:“殿下过奖,下官是走得多喝得多,从前只是喝茶之人,后来到各地便留心茶饮,久而久之竟也能说上几句。”
李淳风在旁补刀。
“臣曾劝过他,说太史局官员去摆摊,体面恐有损。”
袁天罡转头道:“李太史莫冤我,下官那叫察民情顺手看面相,偶尔收钱糊口。”
李越笑出声。
“这话若让魏知事听见,怕要问你相面收入可曾纳税。”
袁天罡脸色正经起来。
“下官每笔皆记账。”
李淳风淡淡道:“账册在他袖中,臣能作保,太史丞写得比太史局观星簿还整齐。”
李越笑得更欢。
“袁先生真乃全才。”
袁天罡趁着气氛松动,又喝了口茶。
李越把茶盏轻轻转了转。
“大唐如今多称饮茶,其实我看更近于吃茶,为了运输把茶叶捣碎成饼,饮时又加盐和葱姜蒜橘皮,要以药用,饱腹或者去腥的角度来说都有道理,可本王喝不惯。”
袁天罡笑道:“殿下仙界口味,自然清雅。”
李越继续说道。
“仙界有种吃食,与豫地相关。”
“取羊肉清炖,肉熟后切片,汤底不弃,加入洗过的面粉和面筋,再加胡椒,海带,盐和诸般香料熬成热汤,名曰‘胡辣汤’。”
寒冬饮之,能暖身也能充饥。”
袁天罡听到“胡辣汤”三字,胡子都要翘起来。
“殿下可否写下食谱?下官愿亲手试作。”
李越笑道:“可,袁先生若做得成,太史局以后夜里观星可少受冷。”
李越继续把竹筒打开,倒出些炒茶。
他提起壶,热水冲下,叶在盏里展开。
“本王最初只是想喝口不放盐的茶,后来发现若只说好喝,未必能在士林打开,上层喜欢讲名分气象,讲君子修身,既然如此,那就给它寻个说法。”
李淳风抬头。
袁天罡也放下盏。
李越站在案边,袖子往后收。
“二位以为,贫穷算不算吃苦?”
袁天罡想了想。
“贫者多苦。”
李淳风道:“贫穷为苦事,却未必能够养志。”
李越看了李淳风眼。
“李先生说到根上了。”
他指着茶盏。
“贫穷易得吃苦难得,食不果腹衣不暖身这是贫,是天下百姓常遭的困顿,可懂得吃苦愿意吃苦却不是同件事。”
袁天罡眉头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