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哦?燕王来了?

唯独一人,林川特意破例单独接见。

户部右侍郎,夏原吉。

二人乃是旧交,相识多年,情谊深厚。

夏原吉年长林川两岁,今年三十五岁,早年尚未入仕时,便与林川相识相知。

那时他是寒门举子,赴京师进入太学深造,林川在江浦任主簿,二人在仕途都刚起步。

林川亲自起身相迎,引夏原吉入内、让座奉茶,褪去军政肃杀,只剩老友闲谈的从容。

夏原吉落座,端着茶盏,沉吟片刻,终于还是问道:“林兄,昨日宫中大火,外头传闻纷乱,陛下如今……可还安好?”

这一问,林川并不意外。

夏原吉本是寒门举子,无任何家世背景,是在建文朝被破格提拔,一路从户部主事擢升至户部右侍郎,身居高位。

一个人若连这点旧恩都不记,反倒让人瞧不起。

林川没有如实相告。

朱允炆被擒之事,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淡淡道:“宫中诸事已定,无需忧心,只待燕王殿下入京,一切自有定夺。”

夏原吉看着他,沉默片刻,便知此事不宜深问。

宫闱秘事,兵变之夜,帝王生死,这些东西,不该问得太细,他识趣不再追问。

夏原吉望着堂外光影,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世事浮沉,白云苍狗。”

“遥想十年之前,你在江浦任知县,我尚是户部主事,身无长物,唯有几卷旧书,彼时你我朝夕相伴,夜坐庭院畅谈天下事,历历在目。”

他顿了顿,笑意里带了几分怅然:“那时谁又能想到,短短数年,山河易主,朝堂更迭,林兄如今已是定鼎功臣,军中大帅,待燕王登基,必然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当真恍如隔世啊!”

林川听着,也生出几分感慨。

当年他数次入京办公,没钱住店,每次都住在夏原吉那儿。

说得好听是借宿,说得直白些,就是蹭吃蹭住。

夏原吉那时也不富裕,二人一盏灯、一壶茶,能聊到月上中天。

偶尔没钱买好酒,便拿淡酒凑数,还要彼此装作滋味不错。

少年清贫时,最不值钱的是钱,最值钱的是意气。

谁都觉得自己能做一番事业。

谁都觉得天下之弊,若落到自己手里,未必不能改一改。

如今再看,当年那些话,竟有不少真的走到了眼前。

只不过这条路,比他们想的更险。

夏原吉今日前来,林川也明白他的心思。

他记挂旧主,却也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愿投机,也不愿慷慨赴死。

夏原吉只是想知道,这场大变之后,天下还会不会继续运转,百姓还会不会继续交税吃饭,户部那些烂账还会不会有人管。

说到底,夏原吉这人,心里装的是国计民生。

林川没有和他谈太多军政,也没有劝他改换门庭。

两人只是叙旧,说当年旧事,当年穷困时谁欠了谁一顿酒。

又说起某年大雨,二人在破屋里抢着接漏水,结果一夜没睡。

说到后来,两人都笑了,让这座刚被兵甲占据的都督府,多了几分人气。

一直闲谈到正午,夏原吉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朝林川拱手,认真道:“林兄,如今天下将定,百姓久经兵祸,愿林兄日后居高位,仍记当年夜谈之话。”

林川看着他,点头道:“我记得。”

夏原吉这才离去。

送走老友,林川刚想稍作歇息,门外亲卫便匆匆入内。

“林帅!江浦县典吏周小七快马来报,燕王殿下已抵达江浦地界!”

林川眉梢微动:“哦?燕王来了?”

朱棣来得比他预估还快一日。

看来那边,也是半刻都不愿耽搁。

京师已破,天下目光都落在应天,此时朱棣早一日入京,便早一日定名分,早一日压人心。

林川当即起身,吩咐道:“你速往鸿胪寺传命,告知在京文武百官,半个时辰之后,齐聚龙江关,奉迎燕王大驾!”

“遵令!”

亲卫转身欲走,林川又道:“话传明白,不得增减。”

传令简洁,不多一言,不做多余解释。

此举,可以让林川迅速了解朝中百官的态度。

迎驾这件事,看似只是礼仪,实则是新朝第一场站队。

谁准时赴迎、谁托词不至、谁隐匿避事、谁心怀抵触,称病在家,躲在府中装聋作哑,到了龙江关,自然一目了然。

人心向背、朝堂忠奸,从来不是靠嘴说的。

嘴上喊忠义,脚下不挪步,没用。

嘴上说惶恐,人却第一个到,这才是真态度。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漂亮话。

尤其是朝堂上的漂亮话,十句里有九句半不能信,剩下半句还得看风向。

真想看一个人站哪边,不必听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

这场迎驾,便是新朝第一次朝堂点名。

所有人的立场,都会摆在台面上。

谁想藏,也藏不住。

做完这一番布置,林川没有耽搁,立刻传令,召集全军将领齐聚中军都督府议事。

中军都督府内,甲士列门,亲兵持戟。

诸将陆续入内,甲叶相撞,脚步声在堂中回荡。

待众人到齐,林川坐于上首,抬眼扫过堂中。

“诸位,江浦急报。”

林川缓缓道:“燕王殿下主力已至江浦,正待渡江,不日,便可入京!”

话音落下,堂内诸将神色一振,眼中发亮,像是看见了封侯拜将的金光。

跟着燕王起兵靖难,从北平孤城一路杀到京师,风霜雨雪,为的就是今日定鼎之功。

主上将至,意味着大局落定,天下将安,论功行赏、封侯拜将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堂众气氛顿时热了起来,诸将低声议论,人人心气高涨,一片盎然。

林川看着众人,心里倒是很平静。

打工打到这个份上,也算到年终结算了。

只不过这年终奖,乃是这天下最丰厚的爵位门楣,顺带着金银绸缎。

若放在后世,这便是项目收尾、老板亲临、全员等着分功劳。

但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

胜利前最后一步,最容易出岔子。

林川抬手压下众人躁动,有条不紊下达军令。

“张辅,你调五千精锐,先行赶赴龙江关布防,清整场地、列阵候驾,严守各处要道,保殿下入城万全。”

张辅神色肃然:“遵令!”

林川又道:“梁铭,你率本部兵马,肃清京师沿途街巷,封锁偏僻小路,严查闲杂人等,凡形迹可疑者,先拿下,再审问,务必杜绝一切暗杀隐患,护殿下入城道路无虞。”

梁铭抱拳:“末将领命!”

二人都是燕王府旧部,忠诚可信,对待燕王比亲爹还要认真。

燕王入京,是新朝定鼎的大事,万一半路蹿出个刺客,哪怕没伤到朱棣,也足够恶心人。

林川最不喜欢这种低级失误。

能提前排掉的雷,绝不留到脚下再踩。

待防务安排妥当,林川才带着一众诸将、亲兵,策马奔赴龙江关。

此刻的龙江关官道之上,已有不少文武官员陆续抵达。

有的人来得早,官服穿得端正,帽带系得一丝不乱,站在道旁,低眉垂目,姿态恭谨。

有的人来得迟,脚步匆忙,额上有汗,显然是被鸿胪寺的传令吓了一跳。

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打探消息,眼睛却不住往四周看。

更有人脸色发白,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见燕军甲士立在两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百态尽显。

林川不急不躁,下马立在关前高台,命亲兵持册执笔,将每一位到场官员的姓名、官职、到场时辰逐一登记在册。

有官员瞧见这一幕,脸色顿时变了。

没想到林川居然这么玩。

还好自己今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