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辉站在停车场，目送着赵立的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老洋房区的林荫道尽头。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积郁了的浊气仿佛在这一口气里被排了个干净。
然后他抬起右手，攥紧拳头，在空气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
从水利局副局长到常务副县长，从冷板凳到常委班子，从弃子到棋子——不，从现在开始，他自己就是下棋的人。
D县，那个全省最偏远的山区县，那个连条像样公路都没有的穷地方。
别人觉得那是烫手的山芋，但他觉得那是机会一张白纸，正好画出最美的图画，一个烂摊子，正好显出他李明辉的本事。
他低着头朝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灰色大众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到了D县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必须先调财政局的报表，弄清楚县里的家底。
然后下乡调研，把十几个乡镇挨个跑一遍，搞清楚每个乡镇的资源禀赋。
招商、修路、产业规划、项目包装——他在办公厅待了这么些年，见过不少区县的发展规划报告，那些成功的案例他全都记在脑子里，现在终于有机会亲手试一试了。
一定要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把D县贫困县的帽子摘掉。
造福一方水土，不负一方百姓！
一念既定，壮志满腔！
心境蜕变之人，眼底山河辽阔，再无琐碎苟且！
他正沉浸在对D县的规划蓝图里，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李明辉，你怎么还跟着我。”
语气不耐、满眼嫌弃、极致厌烦！
仿佛李明辉是什么阴魂不散、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李明辉惊异地抬起头。方才还满脑子都是D县的财政报表和产业规划，完全没注意前方的路。
只见孙倩倩和吴仁不知什么时候从荷雨轩的侧门走了出来，正站在他那辆灰色大众和一辆矮得离谱的亮橙色跑车之间的过道上。
孙倩倩看他这副惊异的表情，误以为是心虚，嘴角的讥讽更深了几分。
“李明辉，我知道你放不下我。”
“毕竟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说忘就忘也不可能。”
“但感情的事是双向的，不是你一个人单相思就能挽回的。”
“我该说的在走廊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分手了就是分手了，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在纠缠，很没有尊严。”
她说着，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李明辉那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再说了，你看看现在你自己的情况——被办公厅扫地出门，前途尽毁，能混日子就不错了，还有心思来跟踪前女友？”
“你把这份心思用到别的地方，说不定还能多搬两块砖。”
“李明辉，我劝你早点认清现实，人贵有自知之明，现在的你和我，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别再对我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去D县，娶个村姑，安安生生过日子吧，这样对你自己也好。”
“记住，别再阴魂不散跟着我，这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你！”
吴仁站在那辆亮橙色跑车旁边，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搂过孙倩倩的腰，将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然后他低下头，当着李明辉的面，在孙倩倩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嘴唇离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怎么，还放不下你前女友？”
“李明辉啊，看看你这穷酸样，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值我一只鞋钱。”
“开那破车——大众，还是手动挡的，连个天窗都没有。就这，怎么跟我抢？”
他说着，松开孙倩倩，伸出左手腕，将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腕上那块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腕表。
“知道这是什么表吗？Patek Philippe。哦对了，你这土老帽，怎么可能知道Patek Philippe是什么。”
“百达翡丽——听过没？一百四十多万一块！”
“看到这表盘上的日内瓦印记没？这表壳，这表链，全是匠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明白吗？你就是上一辈子班，不吃不喝，也买不到这么一块表。”
孙倩倩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块腕表，手指不自觉地攀上了吴仁的手腕，指尖在冰冷的表盘上轻轻划过，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吴哥，人家也想要一块嘛。”
吴仁邪笑着低下头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今晚好好表现，让小爷满意了，别说一块百达翡丽，以后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跟着我，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顶层排面，应有尽有！”
孙倩倩毫无底线的立刻娇笑迎合：
“嘻嘻！放心吴哥，保证让你百分百满意！”
李明辉站在两米开外，看着眼前这一幕。
之前那些，翻江倒海的那些情绪——屈辱、愤怒、不甘、心碎——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现在满心装的都是D县的发展规划，他只觉得这两个人像两个小丑，在他面前卖力地表演着一场跟他毫无关系的闹剧。
他甚至为自己刚才在走廊里的愤怒感到了一丝羞愧。就为了这两个人，他差点动手，唉，真是蠢的要死！
李明辉嘴角一歪，自嘲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灰色的手动挡大众平稳地驶出了停车位，从吴仁那辆亮橙色的兰博基尼旁边安静地驶过，汇入午后的车流，离开了荷雨轩。
吴仁站在原地，脸上的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眼神却已经变了。
他盯着那辆灰色大众远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满是疑惑。
怎么回事？这废物现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种漠然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人不舒服。
一旁的孙倩倩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才在走廊里他那副暴怒的样子才是她熟悉的李明辉，而此刻这个平静从容、面带微笑的李明辉，对她而言完全是陌生的。
就在荷雨轩专属贵宾通道口，王进、沈逸、郑叶三人也刚好准备离开，正站在通道口。
刚才停车场里发生的一切全部被他们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