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陪这个孩子多久?”
王雨婷把目光从襁褓里熟睡的婴儿脸上收回来,转头看着身边的萧霖,声音轻得跟夜风吹过柳树叶似的,可里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沉。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历经了不知多少劫难的男人,身上那股死气又浓了几分,就像深秋里被霜打了的枯叶子,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孤零零。
萧霖没急着回话。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跟着静了下来。
他背着手站在那儿,身板还是挺拔的,可少了几分当年在修真界叱咤风云的凌厉劲儿,多了说不清的疲惫和沧桑。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高高挂着的月亮。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眼底深不见底的落寞。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差点被夜风吹散了,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世……轮回。”
“轮回……”
王雨婷跟着重复了一遍,心里头猛地一酸,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和心疼。
她看着萧霖那孤零零的侧脸,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的意味:“小霖……你不打算让她修道么?以你的修为、你的底蕴,只要你愿意,就能给这孩子铺一条顺顺当当的路。让她在修道的路上少走多少弯路啊,一帆风顺的,甚至比那些传承了多少年的修真家族的嫡系长子,还要有优势。”
修道这事儿,在这片天地里,多少人做梦都想。
能长生,能强大,能自个儿掌控自个儿的命。
在王雨婷看来,凭着萧霖的本事,让王依依走上仙途,那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了。
可萧霖想都没想,断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可眼里头翻涌着藏不住的落寞:“我不会让她去修道。一辈子都不会!”
“小霖!”王雨婷微微皱了皱眉,忍不住出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死心,“依依这孩子的天资,极好……天生灵韵通透,是万里挑一的修道奇才。要是踏入仙途,未来不可限量。白白浪费了这份天赋,太可惜了。”
她太清楚这份天资有多难得了。
多少凡人穷尽一生,连修真的门槛都摸不着。
而王依依生来就站在无数人想都不敢想的起点上,放弃这条路,实在让人惋惜。
萧霖慢慢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雨婷身上。
那双眼睛里,藏着数不清的杀戮、伤痛和沧桑。
他看过修真界最残酷的厮杀,经历过最锥心的背叛和失去。可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坚定。
“婷儿……我不会让她修道。”
他一字一顿,声音平淡,可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永远!”
修道,修道。世人都羡慕仙途长久,可谁知道仙途上尽是血和泪。
萧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幕又一幕:尸山血海的战场,尔虞我诈的纷争,至亲之人的离去,自己一个人没完没了的孤寂……他自问这一辈子踏遍了仙途,修为越来越深,可从来没有过一天真正的安稳,从来没体会过平凡人的幸福。有的只是没完没了的争斗,刻进骨头里的疲惫,还有怎么都甩不掉的孤独。
这条路,看着光鲜,其实布满了荆棘和凶险,全是背叛和杀戮。
弱肉强食,生死由不得自己。他从凡尘踏入修真界,尝够了其中的残酷和冰冷,看透了所谓长生背后的苍凉。
他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遍体鳞伤了,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再走一遍?
王依依这孩子,从出生就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受了世间最不堪的苦,本来就该有一个安稳顺遂的人生。
萧霖低下头,看着襁褓里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婴儿,眼神瞬间变得特别温柔那是当爹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柔软和宠溺。
“我给她起名叫依依,就是希望她一辈子依事无忧,平平安安的,没有争抢,没有纷扰。就像世间最普通的凡人一样,粗茶淡饭,安稳过日子,静静地过完一辈子。不用面对厮杀,不用背负仇恨,不用承受长生的孤寂。”
夜风轻轻吹着他的衣襟。
萧霖的声音低沉又坚定,在安静的夜色里慢慢传开,没有半点动摇:“修道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宁愿孩子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尝尽人间的烟火气,安稳地过完哪怕短暂却幸福的一生,也不愿意她踏入那个无比残酷的修真界。
就算能长生不老,就算能威震八方,他也绝不允许。
这是他当爹的,能给孩子最后的、也是最执着的守护。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春去冬来,寒来暑往,一晃眼,又是整整五年。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格外冷。
明明还没到真正入冬的时候,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就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压弯了树枝,盖满了田野,把天地间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
那些还顽强挂在枯枝上、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枯叶,被突然来的严寒一下子冻僵了,叶子变得脆生生的,再没了往日的韧性。
凛冽的雪风呼呼地刮着,卷着碎雪掠过枝头。
冻僵的枯叶再也挂不住了,在风里打着旋儿,跟漫天飞舞的雪花搅在一起,晃晃悠悠的,最后还是落向了冰冷的大地,归于尘土。
这番景象,像极了世间凡人的寿元。心里头有万般不舍,有对这人世的千般眷恋,有不甘心就这么走了的执念可当岁月的风雪、生死的寒潮袭来的时候,终究是扛不过天道轮回的力候,只能身不由己地随风去了,留不下半点痕迹。
而这份岁月的无情,正实实在在地落在了王雨婷身上她的寿元,越来越薄了,就像风里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灭。
萧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漫天的大雪,指尖微微攥紧,心里头翻涌着无尽的无奈和痛楚。
他修为高深,曾经纵横修真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偏偏面对天道轮回、生死寿元这规矩,他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强行插手,更不能逆转因果。
他能挡住万千强敌,能碾碎世间所有的凶险,却留不住身边人一点点消逝的生机。这种无力感,比当年受致命重伤还要让他煎熬。
“轮回”这两个字,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可在世人不知不觉间,它就悄悄转动了,推着每一个人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谁也躲不了,谁也逃不掉。
五年时光,彻底磨去了王雨婷身上最后那点灵气。
她变得越来越老了。
曾经温婉清丽的容颜,如今满是岁月的褶子。
鬓边的头发全白了,原来灵动的眼睛也变得浑浊黯淡。只有看向萧霖和王依依的时候,还能透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的屋子,就挨着萧霖的家,也就隔着一道墙。屋子不大,青砖黛瓦的,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
院子里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暮色,昏沉沉的,安安静静的,就像一个早就知道天命、静静等着归期的凡人,透着一股垂垂老矣的沉寂。
王雨婷不喜欢整天闷在昏暗的屋子里。大多数时候,她会裹着厚厚的素色棉袍,搬一把旧木椅,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
她就那么坐着,佝偻着身子,目光悠悠地望着满天的大雪,望着高高的天空。眼神放空的,好像在想着什么。
那些曾经在修真界的辉煌过往,那些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鲜活的故人和往事,都成了她如今仅剩的慰藉。
变成无声的记忆,陪着她熬过这漫长又孤寂的晚年时光。
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雪片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感觉,只是沉浸在自个儿的回忆里,跟这垂暮的岁月静静相伴。
而当年襁褓里的那个婴儿王依依,已经长到十岁了。
可也许是早年受了磨难、伤了根本,她比村子里同龄的孩子要瘦小一圈,看着反倒像七八岁的。
细细的胳膊腿,单薄的身子,一阵风好像就能把她吹倒。
不过跟五年前那个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小娃娃不一样了,如今的依依,小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种没有生机的惨白,透出几分孩子该有的温润。
她有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像山里头没被沾染过的泉水,总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乖巧。平日里,依依总会安安静静地陪在王雨婷身边。
小小的身子捧着温热的汤药,或者帮老人拢好被风吹开的衣袍,懂事得让人心疼。
萧霖把她护在这个凡尘村落里,让她远离修真界的纷争,给了她安稳的日子,让她在平凡的烟火气里慢慢长大。
虽然瘦弱,但平平安安的这就是萧霖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