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里那把竹椅还带着点余温。
张婶捏着衣角,脸上堆着那种又恳切又惋惜的神色,望着坐在木凳上刨木块的萧霖,语气里满是感慨:“哎呀,萧家兄弟,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我知道你对依依那是百依百顺,疼到心坎里去了,所以我一直没好意思多提。你说你到这儿也有十年了吧?刚来那会儿,怀里抱着个襁褓里的婴儿,身边陪着身子孱弱的嫂子那时候老娘……嗯……我还没出阁呢,还是个待嫁的姑娘。可眼下你看看,我家的娃都八岁了,皮得满山跑,我都开始琢磨着给他寻个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了,早早定下来才安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不住地往屋里瞟,显然还是不死心,想再劝劝萧霖,给王依依定下一门好亲事。
就在这时候,院落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雨婷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拐杖,缓步走了进来,嘴角噙着那抹一贯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张阿姨……我知道你是真心为依依好,疼惜这孩子。但是……孩子真的还小,心性都没定呢。婚事这么大的事,半点急不得。”
不管面对谁,王雨婷总是这般温婉和善,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没有半分急躁。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急促的推门声响起。
王依依绷着小脸,气鼓鼓地跨进门来,狠狠瞪了张婶一眼,没好气地挨着萧霖坐下。
双手抱胸,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肯说,小脸上全是抗拒。
眼看张婶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开口,王依依当即抬起头,大声朝着萧霖喊:“爹娘,我饿了!我现在就想吃东西!”故意拿这话打断了张婶的话头。
萧霖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手上的刨子停了下来,抬眼看向张婶,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却又不失礼数:“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孩子饿了,我得去厨房做饭了。”
王雨婷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扶着拐杖,笑着对张婶说:“哈哈……张阿姨,我送送你。”说着便陪着张婶往院外走。
两人走到院门口,张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地摇着头,压低声音对王雨婷说:“罢了罢了,我也不逼你们。不过姐妹,要是往后萧兄弟改了主意,想通了依依的婚事,你可记得一定要跟我说啊。村里好小伙多的是,我定然给依依挑最好的。”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院里的王依依,扬声说了句,“走了哈……依依。”
“知道了张阿姨,多谢你费心。但孩子真的还小,实在不用着急。”王雨婷无奈地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也带着几分坚持。
送走张婶,王雨婷慢慢走回院子,关上了院门。
王依依看着自家爹,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开口:“爹,你……”
话还没说完,萧霖就转头看向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打断:“小孩子莫要乱想。你张婶婶也是一片好意,没有恶意。过来,先把药喝了。你的身子弱,药不能断。”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驱散了窗外漫天风雪的寒意。
王依依坐在木桌旁,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大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带着孩童独有的娇憨。
她转头看看身旁的父亲,又望向母亲,轻轻撅起粉嫩的小嘴,软糯糯地开口:“爹娘……以后依依要找一个比爹还要好看的公子,要像爹疼娘一样疼依依。”
王雨婷倚在桌边,原本苍白的脸颊被炉火映得泛起一丝浅红,闻言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好……那娘就等着看,我们依依眼光这么高,到底能领个什么样的好儿郎回来。”
萧霖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不由得也笑了。
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王依依的发顶,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语气满是宠溺:“好,那我也看着你……到底能找个什么样的回来。若是他待你不好,爹第一个不答应。”
得到爹娘这样的回应,王依依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满心都是欢喜。
她伸手捧起桌上盛着药汤的瓷碗,仰起头,咕嘟一口便把苦涩的药汤全喝了下去。
往日里总让她皱眉难咽的药味,这一次竟丝毫不觉得苦,唇齿间反倒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甘甜。
那甜意不是从舌尖来的,而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全是对眼前爹娘满满的依恋与依赖。
一家三口围坐在炉火旁,你一言我一语,笑语声声落在屋内每一个角落,暖意融融。
王依依放下空碗,小手紧紧攥着碗沿,原本带着笑意的小脸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母亲,一字一句郑重地说:“爹娘,有依依陪着你们。等依依长大了,就好好伺候你们,一直到老。依依永远不离开爹娘。”
王雨婷心头一暖,笑着又拍了拍女儿的头,眼中满是欣慰。
随即起身拿起墙角的扫把,缓步走出了房间。
屋外白雪皑皑,落了一地的薄雪。她握着扫把,慢慢清扫着院落里的积雪,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屋内的暖意。
王依依趴在窗边,小手贴着冰凉的窗纸,静静望着院中扫雪的母亲,沉默了许久。
她自小记性就好。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容颜,鬓边悄悄生出的银丝,还有平日里步履愈发缓慢、身形日渐单薄的模样,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得只想掉眼泪。
她还记得小时候,自己曾好奇地问过父亲,为什么母亲总是这般孱弱,为什么容颜会一天天苍老。
那时候父亲告诉她,母亲是得了一种怪病。
而父亲当时的神情,她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年幼的她读不懂,只觉得父亲的眼神沉沉的,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可如今她渐渐长大了,终于明白了那是藏在心底深处、无法言说的低落,是无能为力的心疼与无奈。
她是个格外懂事的孩子。
自打读懂父亲那份情绪后,便再也没有开口问过母亲的病情,只是把所有的担忧和心疼。
都悄悄藏在了心底,只想多陪着爹娘,多给他们带去几分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