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
高台临水,古木成荫。金榜高悬于朱漆长廊尽头,榜上姓名以金光书就,随风微动,字字清明。
宴席分列两侧,新科入榜者按名次入座,一甲三人居最前。
谢君珩为状元,裴君尧为榜眼,柳拂蕖为探花。三人一入席,便引来无数目光。
人群中议论声细碎如蚊,礼官一眼扫过去,那些声音又立刻沉了下去。
不多时,钟声再响。
大夏官员自高台之后鱼贯而出,最前方的,正是今日的主考官,云天落云大人。
云绯袍玉带,乌纱端正,折扇合在掌中,行走间衣袍微动,气质疏朗,真似一位清贵儒雅、前途无量的大夏新臣。
云天落在主位前停下。
诸生起身行礼。
“见过云大人。”
云天落抬手:“诸位免礼。”
他于正中落座,目光扫过满堂新科士子,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威势。
“今日鹿鸣宴,是贺诸君登榜,也是告入仕诸君。”
“入榜,不等于入青云。授官,不等于掌生杀。”
他指尖轻轻搭在案上,眸光淡淡落下。
“自此往后入我大夏官册,只论公心,不论私情,只论社稷,不论出身。当以忠君为根、爱民为本,恪守法度、躬身立业,若有恃才妄为、私结宗门、搅乱朝政者,大夏绝不姑息!”
云天落唇角轻轻一勾,声色微沉。
“本官能取诸位入榜,也能亲手将诸位摘出官册。”
满堂一静,许多人后背微微发寒。
这位云大人看着年轻,可一开口,便叫人知晓这是久居高位、杀伐决断养出的气度。
训话毕,礼乐再起。
按大夏鹿鸣宴之礼,新科三甲需向主考官敬酒谢师,感念栽培识拔之恩。
谢君珩率先上前,裴君瑶与柳娘紧随其后,三人端着玉盏,步履端方。
礼官唱礼:“新科一甲,谢主考座师。”
三人至案前,齐齐躬身行礼。
“多谢主考大人识拔之恩。”
云天落端坐高位,兴致不高。他随手执起身前白玉酒盏,准备象征性抿一口,便算礼成。
可就在他漫不经心的目光随意扫向前方谢君珩的刹那。
云天落动作骤然顿住。
酒盏停在半空。
他虽无云擎那等洞穿万法的上古重瞳,可他们一脉祖传修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感知的清楚。
眼前少年胸腔之内,是一颗先天圆满、无瑕无缺、通透极致的七窍玲珑心!
玲珑心成者,七窍俱通,照见人心,通达世情,若能入道,便可执万机而不乱,观众生而不迷。
云天落死死盯着眼前胸膛中跳动的心脏。
他一直漫不经心俯瞰的人界,竟有一个人,七窍俱通,玲珑无垢。
水到渠成,先天圆满。
云天落眼底的笑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啪。”
酒盏被他重重放回案上。
整座喧嚣雅致的鹿鸣宴,瞬间死寂!
丝竹骤停,人声皆寂,满朝文武、数百新科进士,尽数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地望向首席。
杯中酒液溅出半点,落在深色案面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上前敬酒的三人脚步一顿,身形僵立当场,心底瞬间生出无尽寒意。
谢君珩躬身的姿态也是微微一顿,指尖不动声色地收紧酒盏,想起那位符先生的批语。
满堂新科士子也跟着心头一紧。
怎么回事?主考官突然变脸了,难道这场大夏科举另有隐情?
还是说,他们三人之中,有谁犯了什么忌讳?
云天落垂眸,看着案上那片酒痕。
一息。
两息。
三息。
宴庭死寂沉沉,风雨欲来。
片刻后,云天落终于缓缓抬起眼,眸中重新浮上笑意来。
只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薄凉与意味深长。
“状元郎。”
云天落开口,声音温润。
谢君珩拱手:“学生在。”
云天落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谢君珩身上,一字一句问:
“谢、君、珩,是么?”
“是学生。”
云天落轻轻笑了一声。
“好名字。”
他说得温柔,满堂却无人敢接话。
裴君尧心中越发没底,柳娘眼角余光扫过周围大夏官员,见那些人同样神色莫名,便明白这不是大夏事先安排。
是这位云大人自己……
云天落终于再次端起酒盏。
这一次,他没有随意敷衍,而是看着谢君珩,慢慢饮了一口。
“状元郎,才思卓绝,心窍通明。”他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本官,很期待你日后入朝。”
这话有些莫名的危险。
谢君珩神情不变,俯身行礼。
“学生不敢辜负大夏取士之恩。”
“很好。”
云天落看了他片刻,才移开目光。
裴君尧与柳芙蕖也依礼敬酒。
云天落一一饮下,神色已恢复如常,方才摔杯的突兀惊变,被他不动声色轻轻揭过,仿佛只是席间无意失手的小差错,半分波澜都不肯留给旁人揣测。
殿内百官见主考神色复归从容,悬起的心缓缓落下,丝竹雅乐再度轻扬,鹿鸣宴的氛围勉强续上。
然而在谢君珩三人敬完酒,礼毕准备退回席位的刹那。
高位之上的云大人突然笑眯眯拾起折扇,扇骨轻轻一转,指向自己身侧空置的侧案。
“状元郎,这里来。”
他声音温和,像只是临时起了几分赏才之意。
满堂目光,霎时落到谢君珩身上。
谢君珩动作微顿。
众目睽睽,上官指名,不可推辞。
“学生遵命。”
他心中轻轻叹了一声,敛衽上前,姿态恭谨有度,依言落座在云天落身侧近位,专为陪侍主考的侧席。
裴君尧和柳娘有些担忧的对视一眼,却只得先退回席位。
谢君珩在云天落身侧虚虚半坐,脊背端直,眉目垂敛,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云天落抬手,他便斟酒;云天落杯中酒尽,他便添上;云天落随口问起试阵中某处答策,他便温声作答。
云天落唇边含笑,折扇轻摇,偶尔垂眸与他闲谈两句经义国策,再点头评一句“不错”,笑意浅浅,端的是一副良师重臣姿态。
一来一往,瞧在下方众人眼中,只当是主考官格外赏识新科状元,破格亲近、有意提携,真是天大的恩荣机缘。
唯有谢君珩自己,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如坐针毡,如临深渊。
这位云大人的目光,实在太直白。
云天落看似闲谈随意,但那双清淡深邃的眼眸,总会隔三差五、若有似无地精准落在谢君珩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什么?
唯七窍玲珑心尔。
谢君珩心底暗自苦笑,他甚至有种荒谬的错觉:若不是此刻在大夏的鹿鸣宴之上,满堂官员士子都在,这位云大人真的会当场剖开他胸腹,看看他那颗心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