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雷恩和阿什莉娅坐在议事厅里,昨夜那张白纸被压在长桌中央。

梅菲斯特第一个来。

他手里还是那三本账册,脸色看起来比昨夜更平静。

他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纸。

“所以你们真准备做?”

雷恩点头说道。

“这还只是第一版构想。”

“第一版构想通常最危险。”梅菲斯特说道:“因为所有人都会从里面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阿什莉娅问道:“财政署怎么看?”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支持制度化。”

雷恩看向他,梅菲斯特把账册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封皮。

“现在这样下去不行,所有东西都挤到一张桌子上,这张桌子迟早会被压塌。”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我也要提醒你们。你给谁权限,谁就要担责任。担责任的人多了,吵架的人也会多。”

雷恩点头。

“这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梅菲斯特继续说道:“但吵架也要花时间,拖延也会换一个名字重新出现。”

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几行。

“制度不是让麻烦消失,制度只是让麻烦有地方发生。”

阿什莉娅听了很久,然后说道:“那就给它们地方。”

梅菲斯特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

“那财政署会配合的。”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要求所有新署衙都必须接受财政审计。”

雷恩笑了一下:“你果然最关心这个。”

梅菲斯特面无表情。

“因为如果不关心这个,最后所有人都会关心我的命。”

……

纹刻来的时候手里抱着第二代三棱柱的结构图,他显然没兴趣坐下。

雷恩把改革构想大概讲了一遍,纹刻站在桌边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呢?”

雷恩看着他问道。

“你觉得怎么样?”

“我只想知道,改革之后我的核心会变多还是变少。”

雷恩揉了揉眉心,然后说道。

“理论上会更稳定。”

“理论上?”

“意思是你不会每次都被临时打断。”

纹刻的表情稍微动了一点:“也就是说,我能提前知道有多少核心可以用。”

“对。”

“如果战略资源统筹署告诉我没有核心呢?”

“那至少你不用等到试制前一天才知道没有。”

纹刻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提前告诉我坏消息。”

“提前知道坏消息也是一种进步。”

听完之后,纹刻抱起图纸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改革你们自己慢慢改。”

“但别让我的三棱柱等你们吵完架。”

……

巴尔克是第三个来的,他坐下之后直接把一份训练清单拍到桌上。

“我先说清楚,别把我的训练装备卡在什么委员会里。”

“敌人不等人。”

雷恩咳了一声解释到:“深渊作战部队属于战略优先级。”

巴尔克哼了一声,然后他继续说道:

“训练不能等到装备全齐再开始。”

“人要先练,虫也要先练,泰坦虫更要练。各种各样的战前训练准备都要提前做。”

他说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阿什莉娅点头赞同道。

“深渊作战训练不会停。”

巴尔克这才满意一点,他站起来时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桌子分出去可以,可军令不能分散。”

……

学校署的人来得很急,他坐下以后先喝了一口水,然后立刻说道:

“目前学校署最需要的是临时权限。”

“具体展开说说?”

“目前我们需要扩班。”学校署的人说道:“现在每次增设预备班都要报魔王城批示。可等批示真正下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多了几十个。”

“而且调派教师也是一样。某个领地刚好有识字教师空出来,我们想临时调到边境,就必须等正式文书。”

“至于其他的,这些每次都走完整流程太慢了。”

他说着声音低了一点。

“这些事情孩子可等不了。”

阿什莉娅看着他,学校署的人继续说道:

“一天不上课孩子只是在营地里跑,十天不上课他们就会开始忘记刚学会的字,一个月不上课就可能再也坐不住了。”

雷恩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的在纸上写字。

……

雪莉来的时候艾米丽抱着一整摞纸跟在她身后。雪莉站在桌前,她最近明显瘦了。

雷恩看着她说道:

“坐下说。”

雪莉坐下后第一句话是:

“边境不能再临时处理了。所有的工作全都挤在一起根本负责不过来,再这样下去只会越理越乱。”

“巡逻队一来告示要写,有人生病医药棚要批,孩子入学学校署要接,有人打架工头要找我,有人想离营也要问我。”

雪莉低头看了一眼纸,然后继续说道:

“我现在很多决定没有名义。”

“我说不准离营是因为铁血战将命令和营地安全需要。可如果有人问我凭什么,我只能说是魔王城的意思。我调粮也只能借粮棚的名义。”

她抬起头看向雷恩和阿什莉娅。

“我需要正式编制,边境难民安置署需要自己的权利。”

艾米丽把几份纸放到桌上,雪莉又说道:

“还有我需要人。”

“现在登记的人手不够,很多表都是晚上补的。艾米丽已经连续好几天睡得很少。”

艾米丽小声说道:“小姐也一样。”

雪莉耳朵动了一下。

阿什莉娅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边境难民安置署将会被列为第一批正式化机构。”

雪莉抬起头,雷恩也点头在白纸上写下:边境难民安置署正式设立。

雪莉看着那些字像是终于能松一口气,可她很快又坐直。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正式设署,我希望安置署不只是管难民。”

雷恩看向她,雪莉认真说道:

“它还应该负责把他们变成魔界的人。”

……

下午的时候来自边远领地的信送到了。

送信的是一个年轻事务官,他站在门口把信双手递给阿什莉娅。

信封上盖着旧式黑蜡印,阿什莉娅看见那个印记时眼神停了一下。

雷恩看向阿什莉娅问道:“这是谁的信?”

“应该是……来自灰脊领的。”

阿什莉娅拆开信和雷恩一起查看。

信上的内容写得很恭敬,每一行都规矩,每一句都像是在向魔王城表达忠诚。

可雷恩只看了前半页就明白这封信真正想问什么:

改革是否会削弱地方对领地的管辖权。

魔界自古以来以领地为本。

各领地熟悉本地民情,若凡事皆由魔王城派驻官员裁定,恐有水土不服之虞。

信末写着:

灰脊领愿遵魔王号令,只盼新制不损旧土安宁。

雷恩把信放下问道:

“他是谁?”

“应该是凯撒时代留下来的旧人,目前隶属于渊的部下。”阿什莉娅看着那枚黑蜡印解释道:“灰脊领实际事务一直由他处理。他很老了,但领地里很多人仍然听他的话。”

雷恩重新看向信说道:“这是试探。”

“嗯。”阿什莉娅坐在椅子上,手指压着信纸:“他想知道魔王城会不会收权,也想让别的领地知道有人先问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雷恩看着那封信,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昨夜写下的每一个词都会在某些人的椅子下面发出声音。

那些字落在纸上很轻,可落到旧领地里就会砸到很多人的脚。

阿什莉娅低声说道:“改革不只是技术问题。”

雷恩点头替她补上说道:“是权力重新分配。”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人都没有立刻再说话。

窗外阳光已经偏斜。

魔王城的影子慢慢压过庭院。

……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议事厅里已经没有别人,桌上仍然有很多纸。

阿什莉娅坐在椅子上没有继续批阅,她只是靠在那里眼睛微微垂着。

雷恩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只是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这个动作很随意,也很近。

阿什莉娅抬眼看他,雷恩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厅,说道:

“今天有人说改革是魔王要收权,也有人说是大贤者想架空魔王。”

阿什莉娅低头看他。

“那你呢,你怎么想?”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想的是,这个位置太重,不该你一个人坐。”

阿什莉娅看着他很久。

她曾经一个人坐在那里,听魔主门吵架,听粮仓数字,听冬天一点点逼近。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魔王不能低头、魔王不能累、魔王不能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坐得太久,以至于有时候她几乎忘了那只是一把椅子。

不是枷锁。

阿什莉娅慢慢闭上眼,然后她将头轻轻靠在了雷恩肩膀上。

雷恩的肩膀微微一顿,阿什莉娅低声说道:

“以前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

“我那时想,成为魔王是很孤独的选择。”

她停了一下。

“现在不全是了。”

雷恩没有回答。

他的手放在椅子扶手旁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只要谁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

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议事厅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旧椅子还在。

桌上的纸也还在。

灰脊领的信压在一摞报告下面,黑蜡印露出一点边角。

过了很久雷恩才轻声说道:

“明天我起草第一版方案。”

阿什莉娅仍靠着他的肩膀。

她没有睁眼,只是说道:“我和你一起。”

雷恩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