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清明

开门七件事 沈临渊

清明那天,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雾。院子里到处是湿的,枣树枝上挂满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打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月季的叶子上也挂着水珠,绿绿的,亮亮的。葱地里的土被雨浇透了,黏糊糊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女王站在枣树下,没有打伞。雨落在她头上,湿了头发,顺着脸往下淌。她站在雨里,看着枣树。枣树发芽了,小包裂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芽。很小,很嫩,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软软的,好像一碰就会断。

“活了。”女王说。

“活了。”林辰站在她旁边,也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肩上,湿了衣服,贴在身上,凉凉的。他没管,站在女王旁边,看着那些新芽。

赵铁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他打着一把黑伞,伞很大,能遮住两个人。他看着站在雨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会儿。

“清明,周震让我来问你们,回不回精绝?”赵铁说。

“不回。”女王说。

赵铁点头。他撑着伞走进院子,从包里拿出两袋东西,放在桌上。桌上湿了,袋子也湿了。“馒头,咸菜,肉。”

“还有酒吗?”女王问。

“有。”赵铁从包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上。“周震说,清明,喝点,暖暖身子。”

赵铁转身走了,上了车,车开了。林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远去,消失在巷口。雨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哗哗啦啦。他站在雨里,全身湿透了,看着那道车灯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关上了门。

女王还站在枣树下。雨打在枣叶上,啪啪响。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些新芽,看着那些水珠。她没有动。

“进屋吧。”林辰说。

“再站一会儿。”

林辰没有再劝。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新芽。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院子里到处是水,地面积了一层,漫过了脚面,凉飕飕的。

“林辰。”女王说。

“嗯。”

“清明是什么日子?”

“祭祖的日子。给死人烧纸、上坟、磕头。”

“门那边的人,算死人吗?”

“不算。他们还活着。”

女王没有再问。雨停了,乌云散了,太阳出来了。光照在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光,亮得刺眼。枣树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一颗的小钻石。女王伸手接了一滴,水珠在手心里滚了滚,碎了。她把手放在嘴边,舔了舔,淡的,没有味道。

“林辰。”女王说。

“嗯。”

“门那边的人,也想出来过清明。”

“他们还不知道清明是什么日子。”

“你告诉他们。”

林辰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金刀。刀身的符文灭了,门死了,刀不需要发光了。他握在手里,刀很沉,很凉。他用布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柄。布是湿的,擦不干,但他还是擦。擦完,把刀挂在墙上。

女王看着他。“你留着这把刀干什么?”

“等你再用。”

“门死了,用不上了。”

“万一呢?”

女王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到月季丛前,蹲下来,看着那些嫩芽。雨浇透了土,嫩芽喝饱了水,比昨天高了一点,叶子也大了一点。

“月季什么时候开花?”女王问。

“快了。再过一个月。”

“开了花,送给门那边的人。”

“送得过去吗?”

“放在门口。他们凿开的时候,就能看到。”

林辰没有说话。他走进屋子,从桌上拿起那把精绝的钥匙。钥匙很凉,冰的。他握在手心里,钥匙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走到枣树下,把钥匙埋进土里。

“你干什么?”女王问。

“留着。万一门开了,用得着。”

“门死了,用不着了。”

“留着吧。万一呢。”

女王没有再问。她站在枣树下,看着林辰把钥匙埋进土里。土很湿,很好挖。他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把钥匙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拍平了。上面浇了一层水,和周围的土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哪一天花开了,钥匙会发芽吗?”女王问。

“不会。钥匙不是种子。”

“那埋它干什么?”

“留着。”

女王没有再问。她走回屋子,坐在床边。桌上的干花还在,红的,黄的,粉的,白的。她拿起一朵,红色的,放在头发上。林辰站在门口,看着她。

“好看吗?”女王问。

“好看。”

女王笑了。她站起来,走到枣树下。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不冷了,软软的。

清明过去了。门那边的人还在凿。一下一下,很慢,但不停。他们在黑暗中凿了几千年,还会继续凿。直到出来,或者死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