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黏液一路往前拖。
越往深处,街上的铺子越少,雾却越来越重。
那雾不是飘在半空,而是贴着人的脚踝爬。走一步,雾就缠一步,像有东西在底下摸鞋底。
短灯被灰绳背着,脸还是空白的。
封魂符贴在胸口,一闪一闪,勉强吊着他那点魂气。
赵铁几次回头看他,脸色难看。
“无心,再这么走,他撑得住吗?”
陆砚看了一眼短灯脚下的影子。
影子被黑棺钉扎过之后,暂时还稳。
“撑不住也得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叫错。”
赵铁咬牙:“知道。”
在这地方,说错一个字都可能要命。
前面的第三只纸人早烧没了。
宋梨又扎了两只,可这次纸人刚落地,就趴在石板上不肯动,纸身抖得厉害。
宋梨蹲下,指尖轻轻压住纸人的脑袋。
“前面有东西。”
贺青握刀:“活的?”
宋梨看了她一眼。
“这里有活的?”
赵铁干笑一声:“说得也是。”
陆砚抬头。
阴雾尽头,隐约出现一片昏黄光亮。
不是巡夜灯的光。
更像老客栈门口挂着的油灯,风一吹,光就一晃。
他们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终于看清那东西。
一座客栈。
三层木楼,歪歪斜斜立在地下旧街尽头。墙皮发黑,窗纸破了许多洞,每个洞后头都像站着人。
门口挂满灯笼。
灯笼白得发灰,没有字。
一只接一只,从屋檐挂到门柱,挤得密密麻麻。阴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里面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客栈门匾也是空白的。
中间被挖去一块,比街边那些铺子的牌匾挖得更深,像有人恨不得把这座客栈的名字连木头根都刨掉。
柳禾翻开阴事簿,纸页却停住了。
上面只有一片灰。
“簿子记不上。”
陆砚看着客栈门口。
门槛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掌柜的长衫,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形干瘦,脖子上顶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站在那里,像早就等着了。
众人刚靠近,那无脸掌柜便弯了弯腰。
“几位客官,住店吗?”
声音很客气。
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
没人答。
无脸掌柜又问:“客官留名吗?”
赵铁鬼臂猛地一紧。
宋梨握住断亲剪。
灰绳背着短灯往后退了半步。
陆砚抬手,示意别动。
无脸掌柜仍旧弯腰,像没看见他们的戒备。
“本店有规矩,住店留名,灯笼照路,房中有梦,梦里有归处。”
“客官留名吗?”
陆砚看了一眼门口那些无字灯笼。
每一盏灯笼底下都垂着一根细线,线头空着,像等人把名字挂上去。
他低声道:“无名客栈。”
柳禾脸色一变:“阴路里的无名客栈?”
陆砚点头。
他在殡仪馆那些民俗怪谈里听过类似的说法。
走夜路的人遇到没名客栈,千万别住。若非住不可,也别把真名写在房牌上。因为一旦留名,天亮后人走了,名字却留下了。
名字留下,人也就回不去了。
阴路里的无名客栈,只会更凶。
凡留名者,永远困在房间里。
客栈替你保管名字,也替阴路保管你。
贺青看向街后。
来时的路已经没了。
刚才还在身后的旧街,被阴雾吞成一堵灰墙。
前方除了客栈,也没有别的路。
柳禾指着阴事簿上浮出的浅痕。
“规则变了。”
簿页上慢慢渗出一行灰字。
天亮前,不可赶路。
赵铁看得火大:“这地下哪来的天亮?”
无脸掌柜像听见了,笑了一声。
“客官,路上有路上的天,店里有店里的亮。”
他又弯腰。
“住一晚吧。”
陆砚没有立刻说话。
那半截名虫的痕迹到了客栈门前就断了。
不是消失。
是进去了。
虫子受了伤,要么借客栈藏身,要么想逼他们入局。
不进去,路不让走。
进去,就要守住名字。
陆砚看向众人:“不留名。”
无脸掌柜抬起无五官的脸。
“住店怎能不留名?”
陆砚取下胸前木牌,露出上面的假名。
“留这个。”
掌柜似乎歪了歪头。
“假名?”
陆砚笑了笑:“住假店,留假名,很公平。”
赵铁差点笑出声,又憋住。
掌柜沉默片刻,慢慢伸出手。
“也可。”
陆砚没有把木牌给他,只从旁边取了一张纸钱,用朱砂写下“无心”二字,递过去。
掌柜接了纸钱,摸了摸,像有点不满意。
但最后还是让开了门。
“无心客,一间上房。”
陆砚回头:“一个个进,留假名,别给木牌,别写真字。”
贺青第二个上前。
“青刀。”
柳禾:“符灰。”
赵铁:“铁臂。”
宋梨:“剪纸。”
灰绳背着短灯犹豫了一下。
陆砚替他说:“灰绳,短灯。短灯伤了,和灰绳一间。”
掌柜慢吞吞看向短灯那张空白脸。
“他没脸,住店便宜些。”
灰绳眼睛一下红了,差点要骂。
陆砚拦住他。
“别跟它吵。”
掌柜把几张纸钱收进袖子里。
门内响起算盘声。
噼里啪啦。
每响一下,门口就有一盏无字灯笼亮起。
光落在他们身上,冷得像纸灰。
客栈里很旧。
柜台后挂着一排房牌,牌上也没字,只刻着一个个空洞。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像有人在下面叹气。
掌柜亲自领他们上楼。
“各位客官,夜里无事,不要串门。”
“听见有人敲门,不要开。”
“房中若有旧物,看看便好,莫要带走。”
“若有人喊名,莫答。”
赵铁忍不住道:“你规矩倒挺多。”
掌柜转过头,空白脸对着他。
“规矩多,客官才住得久。”
赵铁不说话了。
房间一间挨一间。
陆砚本想让所有人挤一间,可掌柜站在走廊里不动。
“本店规矩,一名一房。”
陆砚皱眉:“他呢?”
他指短灯。
掌柜道:“无脸之客,可与送客人同住。”
灰绳立刻道:“我带他。”
陆砚看了他一眼:“守住假名。”
灰绳点头:“明白。”
陆砚又看向宋梨。
宋梨立马道:“我能行。”
陆砚没多说,只递给她一张镇魂符。
“门缝贴住。看见什么都别拿。”
宋梨接过符,声音低了点。
“你也是。”
贺青走进房前,忽然回头看陆砚。
“天亮见。”
这句话说得像寻常告别。
可在阴路客栈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天亮。
陆砚点头。
“天亮见。”
房门一扇扇关上。
走廊里的灯笼光暗了下来。
陆砚进了自己的房。
屋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一面铜镜,一盏油灯。
门刚合上,外头所有声音都没了。
陆砚先把镇魂符贴在门后,又把黑棺钉压在枕边,最后才看向屋内。
桌上原本空无一物。
可他一眨眼,那里多了个东西。
一颗心。
鲜红的,完整的,还在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很轻,却像敲在陆砚胸腔里。
他的呼吸慢慢停住。
那颗心躺在白瓷盘里,血没有流出来,反而像被什么包着,干净得不真实。
陆砚走近一步。
胸口那片空空的地方,忽然传来久违的疼。
不是鬼咬的疼。
不是心名灼烧的疼。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酸胀,像身体终于想起自己少了什么。
另一边。
贺青的房中,桌上出现了一把刀。
刀鞘旧得发亮,柄上缠着黑布。
那是贺远山的刀。
她小时候见过无数次。
父亲出门前会擦刀,回来后也会擦刀。刀在,人就在。后来贺远山失踪,刀也没了。
贺青站在桌前,半晌没有伸手。
柳禾的房里,灯火一晃,几道魂影站在窗边。
穿着夜巡司旧服,脸色苍白。
都是她死去的同僚。
有人朝她笑。
“柳禾,你怎么才来?”
柳禾眼眶一红,猛地咬住舌尖。
她不能应。
不能喊。
甚至不能承认自己是柳禾。
赵铁房中,床上摆着一条手臂。
活人的手臂。
粗壮,有旧伤,有茧子,却没有鬼斑,没有黑筋,也没有那些会在夜里自己动的阴气。
那是他还没鬼化前的手。
赵铁站在床边,鬼臂不停颤。
他骂了一句:“真会挑。”
宋梨房中,桌上放着一把纸剪。
不是断亲剪。
那是一把很旧的剪刀,木柄被磨得发亮,刀口有缺。
母亲还活着时,就是用这把剪刀给她剪纸花,剪纸衣,剪小小的纸人。
宋梨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客栈很安静。
每间房里,都摆着最想找回的东西。
无名客栈不抢。
它给。
给到你自己伸手。
陆砚看着桌上的心。
那颗心跳得越来越稳。
咚。
咚。
咚。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颗心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贴着他耳朵。
“陆砚。”
陆砚眼神骤然一冷。
没有答。
那颗心停了一下,继续跳。
然后,它换了个声音。
这一次,不再阴冷。
很温和。
带着一点他几乎已经忘掉的熟悉。
“回家。”
陆砚站在桌前,盯着那颗完整跳动的心。
屋里的油灯无声地暗下去。
铜镜里,慢慢映出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白色墙壁。
消毒水味。
殡仪馆长长的走廊。
还有雷雨夜里,那扇被劈开的门。
那颗心轻轻跳着,又喊了一声: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