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无名客栈

黑色黏液一路往前拖。

越往深处,街上的铺子越少,雾却越来越重。

那雾不是飘在半空,而是贴着人的脚踝爬。走一步,雾就缠一步,像有东西在底下摸鞋底。

短灯被灰绳背着,脸还是空白的。

封魂符贴在胸口,一闪一闪,勉强吊着他那点魂气。

赵铁几次回头看他,脸色难看。

“无心,再这么走,他撑得住吗?”

陆砚看了一眼短灯脚下的影子。

影子被黑棺钉扎过之后,暂时还稳。

“撑不住也得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叫错。”

赵铁咬牙:“知道。”

在这地方,说错一个字都可能要命。

前面的第三只纸人早烧没了。

宋梨又扎了两只,可这次纸人刚落地,就趴在石板上不肯动,纸身抖得厉害。

宋梨蹲下,指尖轻轻压住纸人的脑袋。

“前面有东西。”

贺青握刀:“活的?”

宋梨看了她一眼。

“这里有活的?”

赵铁干笑一声:“说得也是。”

陆砚抬头。

阴雾尽头,隐约出现一片昏黄光亮。

不是巡夜灯的光。

更像老客栈门口挂着的油灯,风一吹,光就一晃。

他们又往前走了十几步,终于看清那东西。

一座客栈。

三层木楼,歪歪斜斜立在地下旧街尽头。墙皮发黑,窗纸破了许多洞,每个洞后头都像站着人。

门口挂满灯笼。

灯笼白得发灰,没有字。

一只接一只,从屋檐挂到门柱,挤得密密麻麻。阴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里面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客栈门匾也是空白的。

中间被挖去一块,比街边那些铺子的牌匾挖得更深,像有人恨不得把这座客栈的名字连木头根都刨掉。

柳禾翻开阴事簿,纸页却停住了。

上面只有一片灰。

“簿子记不上。”

陆砚看着客栈门口。

门槛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掌柜的长衫,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形干瘦,脖子上顶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站在那里,像早就等着了。

众人刚靠近,那无脸掌柜便弯了弯腰。

“几位客官,住店吗?”

声音很客气。

客气得让人后背发凉。

没人答。

无脸掌柜又问:“客官留名吗?”

赵铁鬼臂猛地一紧。

宋梨握住断亲剪。

灰绳背着短灯往后退了半步。

陆砚抬手,示意别动。

无脸掌柜仍旧弯腰,像没看见他们的戒备。

“本店有规矩,住店留名,灯笼照路,房中有梦,梦里有归处。”

“客官留名吗?”

陆砚看了一眼门口那些无字灯笼。

每一盏灯笼底下都垂着一根细线,线头空着,像等人把名字挂上去。

他低声道:“无名客栈。”

柳禾脸色一变:“阴路里的无名客栈?”

陆砚点头。

他在殡仪馆那些民俗怪谈里听过类似的说法。

走夜路的人遇到没名客栈,千万别住。若非住不可,也别把真名写在房牌上。因为一旦留名,天亮后人走了,名字却留下了。

名字留下,人也就回不去了。

阴路里的无名客栈,只会更凶。

凡留名者,永远困在房间里。

客栈替你保管名字,也替阴路保管你。

贺青看向街后。

来时的路已经没了。

刚才还在身后的旧街,被阴雾吞成一堵灰墙。

前方除了客栈,也没有别的路。

柳禾指着阴事簿上浮出的浅痕。

“规则变了。”

簿页上慢慢渗出一行灰字。

天亮前,不可赶路。

赵铁看得火大:“这地下哪来的天亮?”

无脸掌柜像听见了,笑了一声。

“客官,路上有路上的天,店里有店里的亮。”

他又弯腰。

“住一晚吧。”

陆砚没有立刻说话。

那半截名虫的痕迹到了客栈门前就断了。

不是消失。

是进去了。

虫子受了伤,要么借客栈藏身,要么想逼他们入局。

不进去,路不让走。

进去,就要守住名字。

陆砚看向众人:“不留名。”

无脸掌柜抬起无五官的脸。

“住店怎能不留名?”

陆砚取下胸前木牌,露出上面的假名。

“留这个。”

掌柜似乎歪了歪头。

“假名?”

陆砚笑了笑:“住假店,留假名,很公平。”

赵铁差点笑出声,又憋住。

掌柜沉默片刻,慢慢伸出手。

“也可。”

陆砚没有把木牌给他,只从旁边取了一张纸钱,用朱砂写下“无心”二字,递过去。

掌柜接了纸钱,摸了摸,像有点不满意。

但最后还是让开了门。

“无心客,一间上房。”

陆砚回头:“一个个进,留假名,别给木牌,别写真字。”

贺青第二个上前。

“青刀。”

柳禾:“符灰。”

赵铁:“铁臂。”

宋梨:“剪纸。”

灰绳背着短灯犹豫了一下。

陆砚替他说:“灰绳,短灯。短灯伤了,和灰绳一间。”

掌柜慢吞吞看向短灯那张空白脸。

“他没脸,住店便宜些。”

灰绳眼睛一下红了,差点要骂。

陆砚拦住他。

“别跟它吵。”

掌柜把几张纸钱收进袖子里。

门内响起算盘声。

噼里啪啦。

每响一下,门口就有一盏无字灯笼亮起。

光落在他们身上,冷得像纸灰。

客栈里很旧。

柜台后挂着一排房牌,牌上也没字,只刻着一个个空洞。楼梯踩上去吱呀响,像有人在下面叹气。

掌柜亲自领他们上楼。

“各位客官,夜里无事,不要串门。”

“听见有人敲门,不要开。”

“房中若有旧物,看看便好,莫要带走。”

“若有人喊名,莫答。”

赵铁忍不住道:“你规矩倒挺多。”

掌柜转过头,空白脸对着他。

“规矩多,客官才住得久。”

赵铁不说话了。

房间一间挨一间。

陆砚本想让所有人挤一间,可掌柜站在走廊里不动。

“本店规矩,一名一房。”

陆砚皱眉:“他呢?”

他指短灯。

掌柜道:“无脸之客,可与送客人同住。”

灰绳立刻道:“我带他。”

陆砚看了他一眼:“守住假名。”

灰绳点头:“明白。”

陆砚又看向宋梨。

宋梨立马道:“我能行。”

陆砚没多说,只递给她一张镇魂符。

“门缝贴住。看见什么都别拿。”

宋梨接过符,声音低了点。

“你也是。”

贺青走进房前,忽然回头看陆砚。

“天亮见。”

这句话说得像寻常告别。

可在阴路客栈里,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天亮。

陆砚点头。

“天亮见。”

房门一扇扇关上。

走廊里的灯笼光暗了下来。

陆砚进了自己的房。

屋里陈设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一面铜镜,一盏油灯。

门刚合上,外头所有声音都没了。

陆砚先把镇魂符贴在门后,又把黑棺钉压在枕边,最后才看向屋内。

桌上原本空无一物。

可他一眨眼,那里多了个东西。

一颗心。

鲜红的,完整的,还在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很轻,却像敲在陆砚胸腔里。

他的呼吸慢慢停住。

那颗心躺在白瓷盘里,血没有流出来,反而像被什么包着,干净得不真实。

陆砚走近一步。

胸口那片空空的地方,忽然传来久违的疼。

不是鬼咬的疼。

不是心名灼烧的疼。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酸胀,像身体终于想起自己少了什么。

另一边。

贺青的房中,桌上出现了一把刀。

刀鞘旧得发亮,柄上缠着黑布。

那是贺远山的刀。

她小时候见过无数次。

父亲出门前会擦刀,回来后也会擦刀。刀在,人就在。后来贺远山失踪,刀也没了。

贺青站在桌前,半晌没有伸手。

柳禾的房里,灯火一晃,几道魂影站在窗边。

穿着夜巡司旧服,脸色苍白。

都是她死去的同僚。

有人朝她笑。

“柳禾,你怎么才来?”

柳禾眼眶一红,猛地咬住舌尖。

她不能应。

不能喊。

甚至不能承认自己是柳禾。

赵铁房中,床上摆着一条手臂。

活人的手臂。

粗壮,有旧伤,有茧子,却没有鬼斑,没有黑筋,也没有那些会在夜里自己动的阴气。

那是他还没鬼化前的手。

赵铁站在床边,鬼臂不停颤。

他骂了一句:“真会挑。”

宋梨房中,桌上放着一把纸剪。

不是断亲剪。

那是一把很旧的剪刀,木柄被磨得发亮,刀口有缺。

母亲还活着时,就是用这把剪刀给她剪纸花,剪纸衣,剪小小的纸人。

宋梨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客栈很安静。

每间房里,都摆着最想找回的东西。

无名客栈不抢。

它给。

给到你自己伸手。

陆砚看着桌上的心。

那颗心跳得越来越稳。

咚。

咚。

咚。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颗心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贴着他耳朵。

“陆砚。”

陆砚眼神骤然一冷。

没有答。

那颗心停了一下,继续跳。

然后,它换了个声音。

这一次,不再阴冷。

很温和。

带着一点他几乎已经忘掉的熟悉。

“回家。”

陆砚站在桌前,盯着那颗完整跳动的心。

屋里的油灯无声地暗下去。

铜镜里,慢慢映出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白色墙壁。

消毒水味。

殡仪馆长长的走廊。

还有雷雨夜里,那扇被劈开的门。

那颗心轻轻跳着,又喊了一声: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