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科状元胡靖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

经历了去年的雷霆手段,现在底下这帮文官老实多了。

“今年新政,各位爱卿觉得,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朱允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群臣的头顶上一一扫过。

大殿里很安静。

齐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

齐泰双手高高举起笏板。

“臣以为,当增加北方边军军饷!”

齐泰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木头。

“如今燕王在北平动作频频,边军若是粮饷不足,恐生哗变。

朝廷必须以重金安抚将士,以防不测啊!”

朱允炆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

这老头子贼心不死。

被踢出了京营,现在又想借着给边军发钱的由头,重新把手伸进九边的军权里。

“边防粮草,户部自有核算。”

朱允炆语气冷淡。

“齐尚书还是多操心操心兵部的本职差事吧。”

齐泰老脸一僵,咬着牙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黄子澄一看老伙计吃瘪,硬着头皮顶上。

“陛下。”

黄子澄深深弯下腰。

“臣以为,洪武旧制多有法度,如今新政推行过急,江南士绅多有微词。

臣恳请恢复部分洪武旧制,以安老臣与天下读书人之心。”

朱允炆连看都懒得看他。

这是嫌去年被扒皮扒得不够狠,还想把被裁撤的江南州县衙门要回去?

简直是痴人说梦!

“退下。”

朱允炆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想给。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一辈的“帝师”接连吃瘪,底下的官员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就在这让人连气都喘不匀的死寂中。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队列的中后方,稳稳地跨了出来。

一身崭新的从六品鹭鸶补服,在一群飞禽走兽里显得极不起眼。

但那从容不迫的步伐,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新科状元,现任翰林院修撰。

胡靖。

“臣胡靖,有本要奏。”

胡靖站在大殿中央。

朱允炆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亲手拔擢的这把刀,终于要开锋了。

“讲。”

胡靖腰背挺直,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到了极点。

“臣以为,新政之要,在于务实。臣有三条浅见,请陛下圣裁。”

“第一!”

胡靖竖起一根手指。

“削减地方官府冗余开支,将节省下来的钱粮剥离出专款。”

“全额补贴北方寒门学子进京赶考的路费与食宿!”

轰!

这句话一出,江南文官的队列里瞬间炸了锅。

这招太损了!

去年皇上裁了江南的冗官,把钱拿去北方盖学堂。

现在胡靖直接建议把剩下的油水榨干,给北方穷书生发交通补贴!

这等于是拿江南官员的血肉,去喂饱北方士子,还要让天下寒门对皇上感恩戴德!

“第二!”

胡靖根本没理会身后的骚动,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建立常平仓制度!”

“丰年时,朝廷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储余粮,谷贱不伤农。”

“灾年时,再以平价开仓放粮,平抑粮价,绝不给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半点可乘之机!”

林默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

听到这几句话,他浑身的汗毛都炸立起来了。

常平仓古代是有,但这套“低买高卖、政府干预市场曲线、打击做空”的现代理论包装!

林默在心里疯狂咆哮。

“特么的!汇报工作还带总结提炼一二三点的!”

胡靖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荡。

“第三!”

“统一全国度量衡!”

“由工部和户部联手,打造标准量具下发各省。”

“减少商旅往来各地的折算损耗,让天下商贾货畅其流,如此,朝廷的商税才能源源不断!”

漂亮!

太漂亮了!

条理清晰,直击痛点,没有一句废话!

不谈什么周礼,不谈什么圣人之道。

句句都是行政实操,句句都是治国实务!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

这才是能帮他把大明朝这个庞大机器重新运转起来的顶级大员!

“准!”

朱允炆猛地一拍御案。

“胡靖,你下朝后,把这三条写成详细的条陈!”

“直接交由户部和工部议处,即刻推行!”

齐泰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耗子。

黄子澄满头冷汗,垂下头装死。

方孝孺看着那个穿着绿袍的年轻人,若有所思。

散朝。

汉白玉的台阶上,阳光晃眼。

胡靖正顺着台阶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稳如老狗。

“胡大人,留步。”

方孝孺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位天下大儒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长辈的慈爱。

方孝孺停下脚步。

“胡大人,你今日在殿上提的这三条建议,极好。”

方孝孺抚摸着花白的胡须。

“只是老夫好奇,你自幼苦读圣贤书,这些细务上的门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胡靖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晚辈的恭顺与谦卑。

胡靖拱手作揖。

“方先生谬赞了。”

“下官在江西老家时,曾亲眼见过地方胥吏层层盘剥,百姓苦不堪言。

商贾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

胡靖叹了口气。

“下官实在愚钝,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理。”

“所以只能想出这些笨办法,希望能替陛下分忧,替百姓解倒悬之苦。”

方孝孺听完,大为感动。

“好!”

方孝孺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务实的人。”

“能从民间疾苦中悟出治国之道,不愧是今科状元。”

胡靖依然保持着那种完美的笑容。

“多谢方先生教诲。”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

笨办法?

这是经过几百年验证的宏观调控基本盘。

跟你们这帮天天喊着恢复周礼井田制的空谈家解释?那才是对牛弹琴。

奉天门外的夹道里。

齐泰和黄子澄并肩走在阴影中。

两人的步伐显得格外沉重。

齐泰猛地停住脚。

他死死盯着远处胡靖和方孝孺交谈的背影。

“黄大人!”

齐泰咬着后槽牙。

“这个胡靖,绝不简单!”

黄子澄满脸疲惫。

“不过是提了几个讨好皇上的法子罢了,齐大人何必如此紧张。”

“你懂什么!”

齐泰猛地抓住黄子澄的袖子,眼底满是惊惧。

“你以为他今天提的只是几条理政的建议吗?”

齐泰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忌惮而发着颤。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

齐泰胸膛剧烈起伏。

“他这是要把天下人的心,一口气全收进他的口袋里啊!”

“可是……”

黄子澄苦涩地摇头。

“他现在是皇上亲手拔擢的刀。”

“我们,暂时还动不了他。”

……

户部衙门,算房。

“哐当!”

两扇厚重的格扇门被林默一脚踹开。

林默像一头发怒的野猪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扯下头顶的乌纱帽,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要死啊!全特么要死啊!”

林默扯着嗓子低吼。

角落里。

朱高炽正捏着一块桂花糕,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手一哆嗦,糕点渣子掉了一身。

“林大人,这是谁又惹您生这么大气?”

朱高炽费力地从椅子上挪起来。

林默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还能有谁!就那个新科状元!”

林默粗重地喘着气。

“他今天在朝堂上,上下嘴皮子一碰”

“给北方学子发路费,统一度量衡,还要搞什么常平仓!”

林默指着堆满半个房间的账册。

“这三件事,全特么得户部出钱,户部核算,户部派人去盯!”

“老子就是长了八只手也忙不过来啊!”

朱高炽脸上的憨笑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藏在肥肉里的小眼睛,骤然爆射出一抹骇人的精光。

“给北方学子发路费?”

朱高炽将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扔进盘子里。

“设立常平仓?”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杀伤力了。

父王在北平招兵买马,最大的底气就是江南文官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北方士林和百姓离心离德。

可现在。

只要这三条新政一落地!

北方的读书人会把建文帝当成千古明君。

天下的老百姓只要吃得饱饭,谁还会跟着一个藩王去造反!

这是在釜底抽薪!

这是在绝燕王府的后路!

此人极度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