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菲儿回国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跟着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金发碧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很温和。
他帮她推着行李车,自己背着一个双肩包,两个人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不赶时间。
管汐去机场接的她。这是林菲儿出国后她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刻意不见,是时间总对不上。
林菲儿在国外学表演,放假的时候管汐在忙,管汐闲下来的时候林菲儿又在拍作业。
两年多了,她们只在视频里见过,隔着屏幕,声音被压缩过、传输过,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现在她站在管汐面前,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脸上的妆很淡,但气色很好。
她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晰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里面有星星。
“管小姐。”她笑了,“好久不见。”
管汐看着她,也笑了。“好久不见。你瘦了。”
“国外的饭不好吃。”林菲儿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用英语说,“This is Guan Xi, the producer I told you about. Guan Xi, this is Matthew.”
Matthew伸出手,用中文说了一句“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发音不太标准,但很认真。
管汐跟他握了握手,心里想:这个人和林菲儿以前交往过的那些完全不同。
不是明星,不是富二代,不是圈内人。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穿着,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气质,但眼神很清澈,看林菲儿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温柔。
“走吧,车在外面。”管汐接过林菲儿的包,三个人一起走出航站楼。
车上了机场高速,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
林菲儿坐在后座,Matthew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十指相扣,放在她腿上。
管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妈妈知道你今天回来吗?”管汐问。
“知道。但他们出差了,下周才回来。”林菲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所以我先来找你。”
“找我干嘛?”
“想你了。”林菲儿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管汐笑了。“行吧。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在国外最想的就是中餐。”
“那就火锅。”
“好。”
火锅店是管汐常去的那家,很安静。她们要了一个包间,锅底是鸳鸯的,菜点了一大桌。
Matthew不太会用筷子,夹毛肚的时候夹了三次都掉了,林菲儿帮他夹起来放在他碗里,用英语小声说了句什么,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憨厚。
管汐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几年前,林菲儿在剧组里趾高气扬的样子,想起她对着言肆撒娇撒泼的样子。
那时候的林菲儿像一团火,烧得很旺,但烧的是自己。
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还是火的,但那是壁炉里的火,温暖的、安静的的火。
“管小姐。”林菲儿放下筷子,看着管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直接问吧。”
管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跟Matthew怎么认识的?”
“在学校。”林菲儿看了Matthew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他是我们学校摄影系的老师,但不是教我的。
有一次我在拍作业,灯光怎么都打不好,他路过看到了,帮我调了一下。然后就认识了。”
“他是老师?”
“嗯。但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林菲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什么名气,也没有什么钱。但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
Matthew听不懂中文,但他从林菲儿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林菲儿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像一朵在雨后开的花,干干净净的。
“管小姐,我放下了。”林菲儿说,“对言肆。我用了很多年,终于放下了。”
管汐看着她,没有说话。
“以前我以为我爱他。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爱,是执念。
是我付出了那么多,他必须回应我的执念。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爱是,你不需要他回应你,你只是希望他好。”
她顿了顿,看着Matthew。“他现在就是我想要的。因为他让我觉得,我可以做我自己。”
管汐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忍住了。
“林菲儿,你长大了。”
林菲儿笑了。“我都快三十了,还长大呢。”
“有些人一辈子都长不大。你长大了。”
林菲儿低下头,拿起酒杯,碰了碰管汐的杯子。“管小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坏人。”
管汐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你本来就不是坏人。你只是太想要一个人喜欢你了。”
林菲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笑了,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你别招我哭。我化了妆的。”
管汐笑了。“你哭不哭都一样。都好看。”
Matthew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他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林菲儿。
林菲儿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搅动着自己碗里的蘸料。
吃完火锅,管汐送林菲儿和Matthew去酒店。
车停在酒店门口,林菲儿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后座,看着管汐的后脑勺,沉默了几秒。
“管小姐。”
“嗯。”
“言肆他……还好吗?”
管汐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林菲儿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小心翼翼。
就是平静,像一个老朋友在问候另一个老朋友。
“挺好的。”管汐说,“安安两岁多了,会叫爸爸了。他现在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下班回家陪女儿。”
林菲儿笑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只会工作,工作,工作。你把他变了。”
“不是我变的。是他自己想变的。”
林菲儿点了点头。“也是。人只有自己想变,才会变。”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Matthew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走到她身边。
林菲儿朝管汐挥了挥手,说了句“晚安”,然后挽着Matthew的手臂走进了酒店大堂。
管汐坐在车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男一女,走路的节奏不太一样,但谁都没有迁就谁,就那么并排走着,不远不近。
管汐发动车子,回了家。
言肆还没有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放下文件,问了一句:“林菲儿到了?”
“到了。”
“她怎么样?”
“挺好的。变了很多。”管汐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她带了一个男朋友回来,是个外国人,搞摄影的。人看起来不错。”
言肆“嗯”了一声,没有多问。管汐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想知道她有没有提起你?”
言肆转过头看着她。“提了?”
“提了。她说她放下了。”
言肆沉默了一秒。“那就好。”
管汐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林菲儿说的那句话,“真正的爱是,你不需要他回应你,你只是希望他好。”
她想,她大概也是这样爱言肆的。不是占有,不是依赖,是希望他好。他好了,她就好了。
“言肆。”
“嗯。”
“我爱你。”
言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不常说这三个字,不是不想说,是不习惯说。
但每次管汐说的时候,他都会用别的方式回答。
抱紧她,亲她的额头,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这一次,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我也是。”
管汐笑了。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这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