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皇权似有若无

皇城大内,乾极殿。

殿内的地龙早已熄灭,空气中透着刺骨的寒意。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灰暗,双眼布满血丝。

一夜未眠,让他原本英挺的身姿显得有几分佝偻。

殿内空无一人,侍卫与宫女皆被屏退在外,四周死寂无声。

沉重的殿门伴随着滞涩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

冷风倒灌入殿,吹得御案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议阁首辅张辅之与大都督陈定远并肩走入大殿。

两人皆身穿正品朝服,步伐沉稳,每一步落在青砖地面上,皆发出清晰的声响。

两人行至御阶之下,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两名权臣。

嘴唇紧闭,不发一言。

昨夜的兵败,不仅折损了他手中唯一的私军。

更将他身为天子的尊严踩碎在地。

他知晓这两人今日结伴而来,绝非为了请安问候。

张辅之率先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帛书,双手捧起。

“陛下,昨夜城中生乱。亲卫营统领赵枭,胆大妄为,未经三法司会审,未经内阁拟旨,私自调兵围攻大都督府与百工局。其行径形同谋逆。”

张辅之声音平缓,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幸得大都督率西征军老卒与九门提督卢战堂联手,将叛军就地缴械。如今京城九门戒严,民心惶惶。”

“老臣已拟好安民告示与罪己诏,恳请陛下用印,以安天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张辅之手中的帛书上。

那份文书不仅将亲卫营定性为叛军。

更是要他这位皇帝下罪己诏,承认失察之过,将所有罪责推给赵枭。

这是要他亲手斩断自己的手脚。

还要昭告天下是自己识人不明。

“张首辅,赵枭不过是朕身边的一条狗。他有几个胆子,敢调动两千禁军去围攻当朝一品大都督?”

皇帝声音沙哑,带着不甘的冷意。

“你们要朕下罪己诏,是要朕向全天下承认,是朕容不下你们吗?”

陈定远上前一步,神色肃穆,直视皇帝的双眼。

“陛下明鉴。赵枭狼子野心,蒙蔽圣听。此人不死,朝纲不稳。”

“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受乱臣蒙蔽,降下罪己诏,天下百姓只会感念陛下知错能改的圣明。”

陈定远语调铿锵。

“如今京城内外,数万西征军与城防营将士皆在等候陛下的旨意。”

“若无此诏,将士们只怕会生出异心,以为朝廷有意加害有功之臣。”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陈定远用手中的兵权,逼迫皇帝就范。

皇帝握紧双拳,牙齿死命咬着舌尖。

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看着下方一文一武两位权臣,明白自己已无退路。

今日若不盖下玉玺,陈定远的军队便会以“清君侧”的名义直接冲入皇宫。

“呈上来。”

皇帝咬牙吐出三个字。

内廷总管低着头,快步走下台阶。

接过张辅之手中的帛书,转身放至御案之上。

皇帝拿起御笔,蘸满朱砂。

在帛书上重重签下自己的名讳,随后盖上代表皇权的传国玉玺。

玉玺落下的那一刻,皇权被白纸黑字地关进了议阁,与大都督府共同打造的牢笼之中。

“臣等遵旨。”

张辅之与陈定远齐声谢恩。

陈定远收起帛书,继续上奏。

“陛下,亲卫营余部虽已缴械,但其装备精良。臣提议,将这批降卒交由兵部打散重编,发往北方边境戍边。”

“其营房与军械,由九门提督府全数接收。内务府此前拨付给亲卫营的专款账目,亦需交由户部重新清算。”

张辅之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皇帝冷笑出声,疲惫地挥了挥手。

“既然亲卫营已成叛军,如何处置,大都督自行定夺便是。”

“朕乏了,退下吧。”

皇帝起身,由内廷总管搀扶着走向后殿。

他的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张辅之与陈定远转身,并肩向殿外走去。

汉白玉台阶上,风雪已停。

天际泛起灰白的晨光。

“大都督,亲卫营的军械归入城防营,老夫无异议。但内务府的私库账目,乃是国之财税。兵部无权插手,理当全数交由户部封存入库。”

张辅之放慢脚步,语气不善。

陈定远侧头看向首辅,神色平静。

“首辅大人。昨夜平叛,西征军与城防营将士彻夜未眠,多有耗损。百工局的蒸汽阀门亦需银两修缮。”

“内务府那笔银子,本就是用于养兵之用。由兵部接收,合情合理。”

“国库有国库的规矩。大都督手握西夷赔款的重工专款,已是国之重器。”

“此时再去染指内务府的财权,是否越界了?”

张辅之停下脚步,目光锐利。

陈定远直视张辅之,毫不退让。

“城防稳固,方有朝堂安宁。首辅大人掌管天下钱粮,当知轻重缓急。”

两人的目光在清晨的寒风中交汇。

昨夜为了对抗皇权而结成的短暂盟友。

在失去共同的外部威胁后,面对权力的真空与利益的分配。

裂痕在瞬间产生。

“朝堂自有公论。此事,老夫会在议阁朝会上提出。”

张辅之拂袖而去,走下台阶。

陈定远看着张辅之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冷厉。

顾长安的预言分毫不差。

皇权退去,相权与军权的争斗,不可避免。

三日后,京城局势稍稳。

议阁召开朝会。

文武百官齐聚乾极殿。

皇帝托病未曾出席,朝会由首辅张辅之主持。

张辅之立于百官之前,手持笏板,朗声宣告。

“西夷已平,京城叛乱已定。天下应当与民休息。老臣提议,削减各军镇三成军备开支,暂缓百工局部分新式火炮的铸造。”

“省下的银两,用于疏浚黄河水道,并拨付南江行省,安抚商贾,扩大出口通商。”

此言一出,武将队列中顿时炸开了锅。

定北将军王重虽被削了实权,但旧部众多。

此时站出一名偏将,大声驳斥: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外邦蛮夷之心不死,我朝全军火器革新正在紧要关头。此时削减军费,乃是自断臂膀!”

户部尚书立刻出列反击。

“国库银两皆有定数。兵部近年来花销无度,若不加节制,天下百姓将不堪重负。”

“疏浚河道乃是百年大计,关乎万民生计,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朝堂之上,文官与武将分作两派,唇枪舌剑,互相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