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别院内,老树的枝干光秃秃的,直指苍穹。
顾长安身着夹棉长衫,端坐在青石桌旁。
桌上的红泥小炉烧着无烟的银丝炭,壶中泉水沸腾,溢出阵阵茶香。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身宽体胖的鲁大发搓着手走入院中。
他如今已是百工局的主事,手底管着上千名工匠。
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
却依旧保持着在这座别院里的恭敬。
“顾爷。”
鲁大发在石桌旁站定,压低了声音。
“厂里接到大都督府的密令。让纺织局那边停下手里所有的活计,选用上好的明黄色丝绸,赶制一批龙纹刺绣。”
“还有锻造局,大都督亲自送来了一份图纸,要求用上等合金钢,打造一套天子仪仗。”
顾长安端起茶盏的手停顿在半空。
鲁大发见顾长安不语,继续说道:“外头都在传,大都督准备在岁末登基称帝。如今皇上被软禁在深宫,地方上那些督军各自称王称霸。”
“大都督拥兵十五万,又占据着京城中枢,这是想用新皇的身份,去讨伐那些不臣的诸侯。”
“他终究还是未能免俗。”
顾长安将茶盏放回石桌,声音平淡。
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掌权者,似乎永远逃不出那个怪圈。
打碎了一个旧皇帝,便是为了让自己成为新皇帝。
陈定远手握重兵,掌控了华夏最先进的火器与工业。
心中生出九五之尊的妄念,实乃常情。
但这违背了顾长安分化皇权的初衷。
他让皇权崩塌,是为了让这天下摆脱一家一姓的束缚。
让新时代的火药与机器,不再成为皇家一家之私产。
陈定远若是称帝,不过是开启了又一个轮回。
旧的枷锁会再次套在天下人的脖颈之上。
“顾爷,大都督若是当了皇帝,咱们这别院,算不算是潜邸?小弟这百工局主事的位子,是不是还能往上升一升?”
鲁大发搓着手,眼中透着几分期盼。
顾长安抬眼看了看鲁大发。
凡人趋利,本性使然。
“回厂里去。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那龙纹刺绣与天子仪仗,暂且搁置,只说工艺繁杂,需要时日。”
顾长安吩咐道。
鲁大发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退出了海棠别院。
院门重新合上。
顾长安独自坐在冷风之中。
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一直扮演着一个看客,一个幕僚。
他隐匿在幕后,用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拨动历史的琴弦。
但这些被他推到台前的执棋者,眼界终究受限于凡人的寿命与欲望。
他们看不到百年后的天下,只看重眼前的龙椅。
“借他人之手,终究无法重塑这天下的规矩。”
顾长安轻声自语。
他站起身,拂去长衫上的一片落叶。
既然执棋之人要走回头路,那便换一个执棋之人。
大都督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陈定远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站在墙壁悬挂的巨幅华夏疆域图前。
他的眉头紧锁。
视线在地图上几处被红笔圈出的军阀驻地来回扫视。
四方割据已成定局。
京城虽有精锐驻守,却被困在这畿辅之地。
外无粮饷支援,内有物价飞涨的忧患。
门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
“大都督,海棠别院的顾先生到了。”
陈定远转过身,神色稍有缓和。
“快请。”
书房的厚重木门被推开。
顾长安步伐从容地走入屋内。
他的发丝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神色依旧恬淡。
看不出半分被这乱世风云侵扰的痕迹。
“深夜劳烦先生过府,实是局势危急,本将心中多有滞碍,需向先生讨教。”
陈定远伸手引客,两人在书案旁的太师椅上分别落座。
顾长安端起侍女刚奉上的热茶。
轻轻拨开水面的浮叶,并未急于饮下。
“大都督所忧,可是这天下四分五裂,京城渐成孤岛之困?”
顾长安开口,语调平稳。
“先生明鉴。”
陈定远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疲惫与不甘。
“本将手握十五万精锐,火器之利冠绝天下。然则那些地方督军各自为政,截留赋税,拥兵自重。本将欲发兵讨伐,却恐陷入多线作战的泥潭。”
“且朝中那帮老朽文官,成日里只知在内阁长吁短叹,全无半点破局之策。”
陈定远站起身。
再次走到那幅疆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京城的位置上。
“本将思虑良久。欲破此局,唯有先发制人。本将打算明日入宫,逼迫皇上下一道讨贼的讨伐诏书。”
“本将要打着天子正统的旗号,亲率大军南下,先灭南江刘世荣,夺取江南财赋重地。”
“只要有了钱粮,再挥师北上,逐一荡平那些乱臣贼子!”
陈定远眼中闪烁着雄图霸业的野心。
顾长安坐在椅上。
目光落在陈定远那张因激动而略显潮红的脸庞上。
“大都督依然要用皇上的名号?”顾长安反问。
“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定远转过身,理所当然地答道。
“皇上虽已被本将架空,但他终究是这华夏上朝的天子。这天下的百姓,这各地的官绅,骨子里认的还是这道圣旨。”
“有了圣旨,本将便是平叛的王师。刘世荣等人便是谋逆的贼寇。师出有名,方能收服人心。”
顾长安微微摇头,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大都督,时代变了。”
顾长安的声音清冷,透着一种看穿岁月沧桑的深沉。
“皇权的威仪,在清平县学子流血之时,在各地督军通电自治之日,便已死绝。如今这天下,诸镇拥兵,乱世已开。”
“百姓在战火与饥寒中挣扎,他们心中早已不敬仰那个端坐在深宫里的傀儡。你打出皇权的旗号,只会让天下人觉得,你不过是另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那些军阀同样可以找出清君侧的借口来围攻你。”
陈定远面露愠色,反驳道:
“若无天子名分,本将出兵便是师出无名!这千年来的规矩,总不能在本将手里彻底废去!”
顾长安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案前。
他的身姿挺拔,深蓝色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千年的规矩,到了该砸碎的时候。大一统的旧壳已破,军阀割据正是破局的阵痛。”
“你若想真正一统天下,便不能再去穿那件已经腐朽的皇权旧衣。”
“你要向天下人宣告,这华夏上朝的江山,不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
陈定远听得心头剧震,双目圆睁。
“先生的意思是……废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