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章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不是被枪口吓住的,而是被梁承烬眼中那股疯狂又决绝的光芒所震慑。
他知道,这个九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提点的黄埔新兵了,他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虎。
当晚,天津站的所有外勤人员被紧急召集。
在梁承烬的亲自部署下,一场针对天津日租界的经济破坏行动,悄然拉开了序幕。
伪装成煤气公司工人的特务,拧松了三井银行地下仓库的天然气管道。
潜入三菱商社的清洁工,在堆满棉纱和布料的仓库里,留下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烟头。
码头上,几名负责装卸的苦力,“不小心”将一整箱贴着“易碎”标签的精密仪器,失手掉进了海河。
一时间,日租界内,爆炸声、火警声、警笛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日本人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经济命脉,已经被狠狠地戳了好几个窟窿。
梁承烬没有在天津站过多停留。
在把任务布置下去,并留下几箱金条作为“行动经费”后,他便连夜驱车,直奔北平。
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决定华北战局走向的关键人物,二十九军宋军长。
两天后,北平,二十九军军部。
宋军长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宋军长、佟副军长、冯师长、赵师长,二十九军的核心将领几乎全都在场。
他们围着一张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军座,日本人最近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丰台、廊坊、通县,到处都在增兵。我担心,他们是想对我们动手。”
三十七师冯师长指着地图,忧心忡忡地说道。
“怕什么!”
三十八师赵师长一拍桌子,声如洪钟。
“他敢来,咱们就敢打!我手下的大刀队,早就等他们很久了!”
宋军长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卢沟桥”的位置上,反复摩挲。
就在这时,卫兵在门口报告。
“报告军座!三十七师第二旅参谋长、西安宪兵四团团长,梁承烬上校求见!”
“梁承烬?”
宋军长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已经……或者在天津养病吗?快,让他进来!”
在座的将领们也是一阵骚动。
梁承烬的名字,在二十九军里,几乎无人不知。
喜峰口他带队夜袭,刀劈日寇,是全军敬仰的英雄。
察哈尔他智擒松井,逼退土肥原,是力挽狂狂澜的功臣。
他们对这个年轻人既有发自内心的敬佩,又因为他那身特务的皮,带着一丝天然的警惕和疏离。
梁承烬身着一身笔挺的上校军服,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室。
他先是向在座的各位将领逐一敬礼,最后才走到宋军长面前,立正站好。
“报告宋军座!梁承烬前来报到!”
“承烬,坐。”
宋军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我听说,你在西安……”
“劳军座挂心,一点小毛病,不碍事。”
梁承烬坐下,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万分紧急的军情,要向军座和各位将军汇报。”
“哦?”宋军长示意他继续说。
“日本人,马上就要对平津地区,发动全面进攻了。”梁承烬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话给惊呆了。
“什么?全面进攻?”
冯师长第一个表示怀疑。
“梁兄弟,这个消息可靠吗?我们并没有收到南京方面的任何通报。”
“南京?”
梁承烬冷笑一声。
“等他们通报,咱们的骨头都能敲鼓了。南京那帮人,现在还做着跟日本人和平谈判的美梦呢!”
“梁上校,话不能这么说。”
副军长佟麟阁为人稳重,他皱着眉说道。
“军事调动,兹事体大。没有确切的情报来源,我们不能凭空猜测。”
“我就是情报!”
梁承烬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的人,在天津、在塘沽、在山海关,亲眼看到日本人的运兵船像下饺子一样靠岸!他们的关东军、朝鲜军,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进华北!他们不是来演习的,他们是来打仗的!是要亡我们国家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让在座的将领们都为之动容。
但怀疑,依然存在。
“承烬,”宋军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信你是一心抗日的好男儿。但是,你说日本人要全面进攻,可有什么凭证?或者说,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凭证,我没有。”梁承烬坦然道,“但我有这个。”
他解开军装的风纪扣,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放在了宋军长的桌上。
“这是我的人,用命从关东军参谋本部偷出来的。上面记录了日军这次‘华北作战计划’的详细兵力部署、进攻路线和后勤补给方案。”
这当然是假的。
这是他根据前世的记忆,花了整整一个通宵,伪造出来的。
上面的字迹、格式、甚至纸张的做旧,都由郑耀先亲自操刀,足以以假乱真。
宋军长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
上面的内容,太过详细了。
详细到每一支部队的番号,每一个联队长的名字,每一门火炮的口径,都清清楚楚。
如果这是真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要求,”梁承烬的声音再次响起,“从今天起,二十九军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部队取消休假,子弹上膛,严守阵地!特别是宛平城一线,必须增派重兵,构筑工事,把那里变成一个铁桶!”
“我带来的那一万五千名弟兄,连同所有装备,即刻起,全部正式划归二十九军指挥!火炮、机枪,全部拉到一线阵地去!我要让小鬼子知道,咱们二十九军的阵地,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还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请求军座立刻向南京发电,请求支援!不给兵,就给弹药!不给弹药,就给大洋!什么都不给,也要把我们的处境,告诉全国人民!我们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将领都被梁承烬这番话,和他拿出的那份“作战计划”,给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好!”宋军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梁承烬面前,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虎目含泪。
“承烬,我代表二十九军的十几万弟兄和老百姓,谢谢你!”
“我答应你!从现在开始,二十九军全军备战!他小日本敢伸爪子,我就敢把它剁下来!”
“传我命令!”宋军长转身,对着身后的将领们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冯师长,你的三十七师,立刻向卢沟桥、长辛店一线集结!”
“赵师长,你的一三二师,驻守南苑,作为总预备队!”
“命令各部,立刻分发弹药,加固工事!告诉弟兄们,把刺刀和大刀都给老子磨快了!”
“是!”将领们齐声应道,一个个热血沸腾,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梁承烬和宋军长两人。
“承烬,你这次……又是自己跑出来的吧?”宋军长看着他问道。
梁承烬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戴笠那边……会不会找你麻烦?”
“他会的。”
梁承烬笑了笑,毫不在意。
“不过,等他想找我麻烦的时候,恐怕已经没那个工夫了。”
他知道,当卢沟桥的枪声响起,当整个国家都被卷入战争的旋涡。
他个人的那点“违纪”,在民族存亡的大义面前,将变得微不足道。
而就在梁承烬和二十九军积极备战的时候,一封加急电报,也从北平发往了南京。
发报人,是复兴社北平站的站长。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却让远在南京的戴笠,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报告处座,监控目标‘九曜廉贞’,于今日下午在北平二十九军军部现身。经核实,西安方面报告其已‘因公殉职’。目标……复活。”
戴笠捏着那份从北平发来的电报,喃喃自语。
“活了?他又活了?”
他本以为,这个不听话的学生,这个桀骜不驯的疯子,终于在西安那场精心设计的“意外”中,彻底消失了。
为此,他甚至还感到了一丝惋惜和轻松。
可现在,他居然又活了!而且一出现,就是在北平,在二十九军的军部!
戴笠不用想也知道,这个煞神跑到那里去,绝对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他想干什么?他要干什么?
戴笠感觉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他太了解梁承烬了,这个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贩子,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制造机。
有他在的地方,就别想有安宁。
“备车!去见委座!”戴笠抓起帽子,对着门外喊道。
他必须在梁承烬捅出更大的篓子之前,把这件事上报。他要让委员长知道,他手下有这么一号不受控制的人物。将来出了事,这口锅,他戴笠可不背。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