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金兜雄关 金刚琢锁 青牛独角镇道劫

西行纪之寻回玉盘 相遇相知到相爱

辞别子母河,四人身后那条曾裹挟阴阳乱气、滋生胎厄的长河渐渐隐入地平线下。经一场肉身孕劫淬炼,四人四象道体愈发凝实,经脉通透,阴阳调和,往日行途间因接连厮杀、斗法积攒的浮躁戾气,也在化解胎气、梳理水脉的过程中被涤荡干净。一路西行,脚下古道顺着地势缓缓抬升,由平川旷野渐渐伸入连绵群山之间。

时值深秋,长空澄澈,万里无云,山风卷着林间枯叶簌簌作响,凉意渐浓。不同于子母河那股黏腻温润的孕浊水汽,前方群山之间弥漫的气息沉厚古朴,没有寻常妖山的凶煞戾气,也不见毒岭的腐臭瘴气,反倒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太清道韵,悠远绵长,庄重威严,无形之中便给人一股心神受压之感。

宁洋北率先放缓脚步,双目微阖,周身青木灵光如薄纱般向四方延展,丝丝缕缕生机之气探入山林沟壑、岩缝土层之间。他主修草木大道,对天地间的气息流转、灵韵变化最为敏锐,片刻之后,眉头微微蹙起,出声提醒同伴:“诸位当心,前方山势不凡,此地名为金兜山,山中隐有洞府,盘踞一头修为极深的妖魔。此妖绝非山野精怪,周身道韵纯正厚重,隐隐带着天界仙府气息,绝非我们此前遇到的毒蛟、山魈可比。更要紧的是,整片山峦被一股奇异力量笼罩,天地间的法术灵光在此地都会受到压制,寻常术法、法宝,恐怕都难以施展威力。”

王学南闻声,足尖轻轻一点地面,一身厚德道力顺着脚下岩层向下渗透,纵横交错的地脉脉络在他心中清晰浮现。金兜山地脉浑然一体,山石岩层坚硬如精金寒铁,层层叠叠构筑成一座天然雄关,从山巅到地底,壁垒森严,仿佛上古便已成型的仙府结界。“金兜山山势如龙盘虎踞,地脉凝而不散,岩层之内刻有上古道纹,自带镇锁之能。洞内妖王根基极深,依托此地灵脉修行千年,加上本身来历不凡,此番交锋,不能仅凭蛮力硬拼。我们一路斩妖除魔,所向披靡,可到了此处,需收敛傲气,步步为营。”

张忠东抬手,掌心一簇纯阳圣火悠悠跳动。往日里,这团至阳烈火可焚千邪、灭万毒,妖邪煞气遇之便灰飞烟灭,可此刻火苗黯淡无光,微微摇曳,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死死压制,难以升腾。他凝神观察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语气凝重:“我的纯阳真火在此地竟被莫名压制,可见对方手中必有先天至宝。三界之中,能镇压万法、收纳水火灵光的宝物寥寥无几,一旦对上,我们的本命神通、随身兵刃恐怕都会被对方克制。此前车迟国斗法、狮驼岭群妖混战、子母河除蛟,皆是术法、肉身正面抗衡,今日这一关,是法宝镇道、神通尽封之劫,凶险程度远超以往。”

陈学西右手搭在腰间白虎长刀的刀柄之上,指节微收,凛冽的刀气尽数内敛,不向外泄露半分锋芒。他目光锐利如鹰,穿透层层林木,直视群山最深处那座隐在云雾之间的巨型洞府轮廓,沉声道:“法宝再强,终究需人操控。对方依仗宝物逞凶,本身肉身与修为定然也不弱。我们谨记一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要轻易祭出本命兵刃与核心术法,先试探虚实,摸清对手路数,再寻破局之机。西行之路磨难重重,这金兜山一难,便是专门磨砺我们心性与应变之力。”

四人彼此对视,心意相通,各自收摄心神,压下连日得胜的轻松心态,整束行装,顺着蜿蜒山路缓步向金兜山深处行进。山路崎岖,古木参天,两人合抱的巨树随处可见,老藤如虬蟒缠绕树干,林间草木生长繁茂,却寂静得诡异。一路行来,不闻鸟兽啼鸣,不见虫豸游走,整片山林死寂沉沉,唯有山风穿林的呜咽之声,在空谷间来回回荡。

越是靠近山腹,那股厚重的威压便越是明显,周身空气仿佛都变得浓稠凝滞,行走之间如同踏在绵实的棉絮之上,灵力运转的速度也慢了数分。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台,众人连日赶路,又一路凝神戒备,身心俱疲,便决定在此暂作歇息,调息养神。平台背靠绝壁,前临深谷,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座金兜山。平台边缘立着几株苍松,松影之下,赫然出现一座精致雅致的庭院。

庭院青砖铺地,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雕琢精巧,朱漆大门虚掩,院内花木修剪整齐,窗棂雕花细腻,分明是隐世高人的居所。而在庭院大门之外的石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数件锦缎背心,面料流光溢彩,云锦织就的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触手柔软,看似寻常御寒衣物,却隐隐流转着淡淡的符文灵光。

荒山野岭之中,突兀出现这样一座雅致宅院,本就疑点重重。宁洋北第一时间出声阻拦:“此乃妖物幻化的迷阵幻象,切莫靠近!荒山野岭人迹罕至,怎会有如此精致宅院?那几件锦袍也绝非凡物,暗藏捆仙禁制,一旦贴身,灵力必被禁锢。我们就在此地静坐,不必理会周遭幻象。”

众人依言原地盘坐,运转功法调息。可深秋山风越来越凛冽,寒风卷着山间阴气扑面而来,侵肤入骨,短短片刻,众人便觉四肢发凉,气血运行滞涩。反观那座庭院,明明近在咫尺,却隐隐透出融融暖意,院门之内似有袅袅青烟升起,还夹杂着隐约的笑语闲谈之声,勾动人心中的倦怠之意。

人心皆有疲怠之时,连日翻山越岭、连连渡劫厮杀,肉身与精神早已紧绷到了极致。眼见前方有暖屋可避风寒,又有安逸景象引诱,四人一时大意,戒备之心稍稍松动。一人率先起身,其余三人也未多想,迈步便朝着庭院走去。

刚一踏入院门,脚下青砖骤然震颤,身后朱漆大门“哐当”一声死死闭合,铜锁自动落扣,将退路彻底封死。下一秒,眼前亭台楼阁、花木景致尽数扭曲、消散,光影破碎之后,众人已然身处一座幽暗深邃的巨型洞府之中。洞府穹顶高耸,钟乳石垂落四壁,地面以青黑色巨石铺就,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雄浑的妖兽气息。

而门外石台上的几件锦缎背心,此刻凌空飞射而来,锦袍舒展,表面符文大放异彩,化作数道流光,直奔四人周身缠来。

“不好!身陷陷阱了!”

四人惊觉中计,连忙运转灵力抵挡。可锦袍速度极快,又被洞府阵法加持,符文之力霸道异常。只听“噗噗”数声轻响,纳锦背心已然贴身缠绕,锦缎层层收紧,如同坚韧的锁链一般,死死捆缚住四人的四肢躯干。衣料之上的符文灵光游走全身,形成一道道禁锢枷锁,顺着经脉钻入丹田,原本流转自如的灵力瞬间被死死锁住,丹田如同被巨石封堵,一身神通半点也运转不开。

堂堂四位踏遍万难的修道之士,竟在转瞬之间,身陷囹圄,动弹不得。

洞府深处,传来一阵沉稳洪亮的大笑声,笑声震得洞府四壁碎石簌簌掉落,回音在幽深的洞道之中久久不散。伴随着沉重的踏步之声,一道庞大的身影从黑暗深处缓缓走出。

来者身形魁梧如山,身高丈二有余,通体青黑色皮毛厚实浓密,肌肉虬结,线条充满力量感。头顶正中挺立一根漆黑独角,独角光滑莹润,隐隐流转金属光泽,双目圆睁,瞳色幽沉,目光扫过被困的四人,带着几分戏谑与傲然。它身披玄铁鳞甲,腰间束着兽面玉带,手中握持一杆丈二长的点钢枪,枪杆粗如碗口,枪尖寒芒森然,杀气内敛而不外露。

此妖正是金兜洞之主,独角兕大王,世人俗称青牛精。本是三十三天兜率宫太上老君的坐骑,趁着看管童子贪睡失手,偷取老君随身至宝金刚琢,私自下界,占据金兜山金兜洞,在此设下迷阵陷阱,专等西行众人前来。

青牛精缓步走到四人面前,绕着众人踱步一圈,上下打量,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们四人一路西行,闯火海、渡恶水、平妖国、斩群魔,名号早已传到我这金兜山中。我在此等候多日,布下幻宅、锦袍困阵,本以为还要多费一番手脚,没想到你们竟如此轻易便踏入圈套。既然来了,便安心留在我这洞府之中,不要再妄想继续西行。”

陈学西四肢被捆,灵力被封,却依旧昂首而立,神色冷厉,毫无惧色:“你是何方妖物?占山设阱,拦截正道行路,就不怕天界追责?速速解开束缚,放我等离去,尚可留你一条生路。若是执迷不悟,待到脱困之日,定将你这妖洞踏为平地!”

青牛精闻言仰头大笑,独角微微晃动,满是不屑:“生路?踏平我洞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并非下界山野野妖,出身天界仙府,眼界岂是你们所能揣测?你们一路依仗术法、兵刃横行天下,可到了我这金兜山,一身本事便如同废铜烂铁。”

说罢,它抬手向怀中一探,取出一枚通体漆黑、浑圆如球的宝物。此物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无纹,看似平平无奇,可刚一现身,整座洞府的灵气、灵光尽数被其牵引,一股吞噬万物的浩瀚之力骤然扩散开来。

这便是太上老君随身至宝金刚琢,又名金钢套,乃先天神铁所炼,自开天辟地之时便已存在,功能收纳三界万物,无论水火、风雷、法术、兵刃、灵光、法宝,但凡被其吸力笼罩,无一能够逃脱,万法不侵,诸物皆收。

金刚琢凌空飞起,在半空缓缓旋转,一圈圈黑色光晕层层扩散,吞噬之力铺天盖地笼罩全场。

四人脸色齐齐一变,心中暗叫不好。宁洋北被困之余,勉强催动体内残存的一丝青木生机,想要召唤体外灵藤割裂捆身的锦袍。可刚有一缕灵息离体,便被金刚琢的黑光牢牢吸附,灵藤虚影刚现,瞬间被吸入黑球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涟漪都未曾留下。

王学南凝神聚气,调动地底地脉之力,想要凝出厚土屏障抵挡禁锢,同时震碎周身符文。厚重的土系灵光刚从地面升腾而起,触及金刚琢的吞噬范围,便如同冰雪遇沸水,顷刻间瓦解消散,尽数被收。土德之力在这枚至宝面前,竟没有半分抵抗之力。

张忠东心有不甘,强行冲破部分符文压制,掌心燃起一簇纯阳圣火。至阳之火本是万邪克星,可火焰升空之后,在黑光笼罩之下节节萎缩,熊熊烈焰转瞬便被吞噬殆尽,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他赖以镇邪除魔的本命真火,彻底被至宝克制。

陈学西手握刀柄,想要强行拔刀,以白虎刀的锋锐斩断锦袍束缚。可刀身刚离鞘半寸,刀上凛冽的肃杀之气便被金刚琢牵引,一股巨大吸力传来,险些将整柄长刀直接夺走。他连忙收力,不敢再轻易动用兵刃。

短短数个呼吸,四人各自的本命术法、辅助灵光尽数被金刚琢收走,一身修为被彻底压制,身陷捆仙锦袍之内,进退不得,反抗无力。

青牛精把玩着手中金刚琢,黑球在它掌心起落翻飞,神色愈发傲然:“瞧见了吗?此宝名为金刚琢,三界之内,无物不收。你们引以为傲的神通法宝,在它面前全无用武之地。我念你们修行不易,暂且不取尔等性命,先将你们押入囚牢,日后再做处置。”

话音落下,它朝着洞外大喝一声。数十名身形魁梧的小妖手持钢叉、绳索从两侧洞道涌出,这些小妖皆是山中精怪,受青牛精统辖,修为不高,却个个凶悍。小妖上前推搡着四人,沿着幽深曲折的洞道,向洞府深处的玄铁囚牢押去。

金兜洞内部结构错综复杂,主洞连通无数支洞,廊道两旁皆是天然石室,或是小妖居所,或是储物库房,一路走来,可见洞中堆积着不少过往路人、修士遗留的兵器法器,想来皆是多年来被金刚琢收来、或是被俘修士留下的物件。由此可见,这青牛精下界多年,早已在此作恶多时。

行至洞府最深处,一座巨型囚牢赫然出现在眼前。囚牢以千年玄铁铸造而成,铁栏粗如手臂,交织成网,牢门紧锁。玄铁表面镌刻密密麻麻的太清符文,符文流转微光,不仅能禁锢灵力,还能隔绝内外气息,屏蔽传讯之术,一旦入内,便是与世隔绝。

小妖打开牢门,将四人推入囚牢之中,重新落锁,又在牢外布下数道警戒,这才躬身退去。

幽暗的囚牢之内,空气潮湿阴冷,四壁冰冷刺骨。四人背靠玄铁栏杆,相互对视,一时沉默无言。接连遭遇挫败,神通被封、兵刃受制、身陷牢笼,这是西行以来众人处境最为狼狈的一次。

片刻之后,宁洋北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如今局面凶险万分。对方手握金刚琢,专收万法,我们的术法、灵光、兵刃全都被克制,正面硬拼已然没有胜算。这青牛精周身道韵源自太清一脉,绝非凡间妖魔,必然是天界仙尊座下灵物私自下界。想要破局,首要之事便是查清它的真实来历,找到能制衡金刚琢的办法。”

王学南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玄铁囚牢上的符文:“这囚牢符文乃是正宗太清道纹,与兜率宫功法一脉相承。结合它的样貌、独角、皮毛形态,再加上这件先天至宝,我心中已有猜测。三界之中,唯有太上老君座下那头青牛,常年伴居兜率宫,能接触到金刚琢这般无上灵宝。它定是偷宝下界,在此占山为王。”

“若是太上老君的坐骑,那事情便好办了大半。”张忠东道,“此妖依仗至宝逞凶,本身不敢彻底造下杀孽,终究畏惧其主人。我们如今被困,不能一味坐以待毙。先想办法挣脱囚牢与锦袍束缚,之后兵分两路,一部分人在此牵制青牛精,另一部分前往天界,寻其主人前来收服。唯有物归原主,收回金刚琢,我们才能重施神通,踏平此洞。”

陈学西沉声道:“玄铁囚牢与捆仙锦袍都有符文加持,外力难破,只能以内功慢慢消磨。锦袍禁锢灵力,却封不住我们道心运转。接下来,四人合力,以自身本源道力,一点点冲刷符文禁制,松动枷锁。切记不可动用外放型术法,以免再次被金刚琢察觉、吸纳。”

商议已定,四人各自闭目凝神,运转本源道功。

宁洋北催动青木本源,丝丝缕缕温和的生机之力游走四肢百骸。草木生机润物无声,不具强横爆发力,却擅长滋养、渗透、化解禁制。他引导生机之气缓缓渗入锦袍符文之内,如同春雨融雪一般,一点点消磨符文的禁锢之力。符文每被削弱一分,四肢的束缚便松动一分,体内凝滞的灵力也缓缓恢复一丝流转。他一边化解束缚,一边留意周遭动静,提防洞中小妖暗中窥探。

王学南运转厚德土道之力,道力沉厚稳重,顺着玄铁栏杆蔓延,震颤整座囚牢的根基。玄铁囚牢依托地脉而建,他便以地脉之力反向冲击,震得铁栏微微嗡鸣,表面的太清符文光芒忽明忽暗,层层褪色。土德之力稳守道基,护住四人丹田,不让体内残存灵力再度被封印,同时慢慢瓦解囚牢的锁困之能。

张忠东收敛纯阳烈火,不再外放焚烧,而是将至阳正气凝于经脉血肉之间,温养受损的灵元。烈火主焚,正气主镇,他以纯正道心镇压体内躁动,抵御洞府之内的阴冷妖气,同时以纯阳之气灼烧贴身锦袍的妖邪纹路,从内部瓦解捆仙禁制。

陈学西则凝神守一,刀道本心澄澈空明,摒除焦躁、愤怒、挫败等杂念。身陷牢笼、神通被封,最容易滋生嗔怒与慌乱,一旦道心失守,修为便会受损。他以杀伐道心稳住全员心神,同时运转肉身蛮力,配合其余三人的道力,缓缓挣动束缚。四人肉身皆是千锤百炼,筋骨坚韧,日积月累之下,锦袍与囚牢的禁锢之力不断被削弱。

时光一点点流逝,洞内幽暗无光,难分昼夜。足足过了整整一日一夜,在外层符文接连崩碎之后,捆仙锦袍率先失去效力,自行滑落落地。紧接着,玄铁囚牢的禁制彻底瓦解,铁栏之间的锁力消散。四人合力一掌拍在牢门之上,“哐当”一声巨响,牢门应声而开。

四人走出囚牢,周身灵力恢复大半,虽然忌惮金刚琢的威力,却已然重获自由。众人压低身形,借着洞道阴影,悄无声息向洞府主殿潜去。一路避开巡逻小妖,不多时,便临近大殿入口。

刚走出廊道,便见青牛精手持点钢枪,立在大殿正中,早已等候多时。它似乎早已算到四人能够挣脱禁锢,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倒是有些本事,竟能破开我太清符文禁制。”青牛精长枪一横,枪尖直指四人,“既然不肯安分待在囚牢,那便手底下见真章。不用法宝,单凭肉身与枪法,我便陪你们玩玩。”

话音未落,它脚下猛地一踏地面,整座大殿微微震颤,庞大身躯裹挟着千钧之力冲杀而来。丈二点钢枪横扫而出,枪风呼啸,劲气撕裂空气,大开大合,招式沉稳厚重,每一击都带着太清道力的雄浑底蕴,不花哨、不取巧,招招刚猛,攻防兼备。

陈学西二话不说,纵身迎上。此刻不敢拔刀,便以赤手空拳相搏,拳掌交错,硬接对方枪锋。拳风与枪劲不断碰撞,轰鸣声此起彼伏,气浪向四方席卷,殿内石砖碎裂,梁柱震颤。一人一兽在大殿之中缠斗起来,身影快如闪电,转瞬便是数十回合。

青牛精肉身强横无比,皮毛筋骨堪比精金,枪术更是得天界真传,攻守有度。陈学西刀道肉身历经无数厮杀,筋骨凝练到极致,拳脚之间杀机暗藏。两人你来我往,激战百余回合,依旧难分高下。青牛精越打越是心惊,没想到对方失去兵刃、术法受限,单凭肉身拳脚,竟能与自己缠斗如此之久。

久战不下,青牛精渐渐失去耐心。它长啸一声,抽身后退,再次祭出那枚令人闻之色变的金刚琢。黑球凌空旋转,吞噬之力再度铺天盖地而来,黑光笼罩整座大殿。

“不好,快退!”

宁洋北高声提醒,四人连忙四散闪避。可金刚琢威力覆盖范围极广,纵然身形躲闪,周身护体灵光依旧被不断吸扯,灵力运转再度滞涩。

“不能在此死耗!”王学南高声道,“我与宁洋北、张忠东三人即刻前往天界求援,陈学西你在此处周旋牵制,务必小心,不要硬接法宝之力!我们查明来历,请来救兵,即刻返回!”

众人当即定计,陈学西点头应下,纵身跃至殿外平台,继续出手吸引青牛精注意力。余下三人趁法宝吸力被前方战局牵制,纵身腾空,冲破洞府穹顶,驾起遁光,直冲九霄云天,赶往南天门。

遁光飞驰,不多时便抵达天界南天门。四大天王与守门天兵见三人驾临,连忙上前见礼。宁洋北将来路缘由、金兜山青牛精作祟、金刚琢收纳万法、众人被困之事一一讲明,恳请天庭出手降妖。

四大天王听闻有妖魔手持先天至宝阻拦西行,不敢怠慢,即刻入宫启奏玉帝。玉皇大帝端坐凌霄宝殿,听闻详情,命天官查阅三界名册、仙神谱系,一番推演查探之后,只知此妖道韵源自太清,却无法确定具体来历。玉帝当即下旨,派遣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协同雷公、电母、风伯、雨师等多路天神,率领天兵天将下凡,前往金兜山收服妖物。

一众天神领旨,驾云随同三人下界,浩浩荡荡来到金兜山前。

李天王手持宝塔,率先上前喊话,勒令青牛精速速弃宝投降。青牛精立于山头,嗤笑不止,全然不将天界天神放在眼中。哪吒三太子性子刚烈,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率先冲杀上前。各路天神也各施神通,兵刃、法术、风雷水火齐齐出手,漫天光华笼罩山头。

可金刚琢一出,黑光流转,吞噬之力再现。哪吒的火尖枪、风火轮,李天王的玲珑宝塔,雷公电母的风雷法术,风伯雨师的云气甘霖,还有一众天兵的兵刃法器,但凡祭出之物,无一例外,尽数被金刚琢收入其中。

不过片刻,天界众神法宝尽失,神通被封,接连落败,狼狈退到一旁。李天王面色凝重,束手无策:“此宝太过霸道,专收万物,我等无能为力。”

天庭众神无功而返,三人见天界也难以降服此妖,心中焦急。张忠东道:“天界查不出底细,我们转而前往灵山,面见如来佛祖。佛祖洞悉三界因果,必然知晓此妖来历与至宝根由。”

三人再度驾云,直奔西天灵山。

灵山之巅,梵音袅袅,祥云万朵。如来佛祖端坐九品莲台之上,八大金刚、十八罗汉、诸位菩萨分列两侧。听闻三人讲述金兜山遭遇,如来双目微睁,慧眼观照三界,片刻之后,已然洞悉前因后果。

如来知晓青牛乃是老君坐骑,金刚琢为太清至宝,不愿直接出手伤了道祖情面,于是沉吟片刻,吩咐十八罗汉:“你等携带十八粒金丹砂,前往金兜山一试。金丹砂乃佛门至宝,有无量降魔之力,或许可困住此妖。”

十八罗汉领法旨,手持金丹砂,随同三人再次下界,抵达金兜山。

十八罗汉分列八方,口中诵念真言,抬手挥洒,十八粒金丹砂化作漫天金色流沙,铺天盖地落下,金光万丈,试图以佛门至宝形成困阵,锁住青牛精与金刚琢。可金刚琢神通广大,纵然是佛门异宝,也难逃被收纳的命运。漫天金沙飞舞片刻,便被黑球一一吸走,十八罗汉同样束手无策。

几番尝试尽数失败,十八罗汉无奈退下。如来佛祖早已料到结局,暗中遣弟子传音,悄悄告知三人:“此妖乃是三十三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座下青牛,偷取金刚琢下界。三界之内,唯有其主人亲自前来,方能收回至宝,降服孽畜。速往兜率宫,请道祖下山。”

众人恍然大悟,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谢过佛祖指点,三人马不停蹄,驾云直冲三十三天之外的兜率宫。

兜率宫仙雾缭绕,丹香四溢,仙鹤起舞,灵鹿徘徊,一派祥和仙府气象。二人看管丹炉的童子正在殿外打盹,见到三人前来,连忙上前问询。宁洋北等人说明来意,童子顿时脸色大变,这才发现坐骑青牛不见踪影,怀中金刚琢也已失窃,慌忙入内通报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端坐丹台之上,听闻坐骑偷宝下界,阻拦西行大道,微微摇头,面露无奈。此畜跟随自己多年,平日里温顺乖巧,没想到竟会私自下凡作乱。他取过身旁一柄芭蕉扇,此扇同样是先天灵宝,专克金刚琢,随后起身:“孽畜不守清规,私自为祸,理当下界惩戒。尔等随我一同前往。”

话音落,老君足踏祥云,带着众人驾起青光,转瞬之间便降临金兜山巅。

此刻青牛精正站在山头,清点着被金刚琢收来的各路法宝、兵刃,一众小妖围在身旁,欢呼雀跃,气焰嚣张。忽然之间,天际祥云垂落,一股浩瀚无边的太清道韵笼罩整座金兜山。青牛精抬头一望,望见云端之上的太上老君,顿时如遭雷击,周身傲气瞬间荡然无存,庞大身躯微微颤抖,连忙收起兵刃,低头俯首,再无半分凶态。

“主、主人……”青牛精声音发颤,手足无措。

太上老君立于云端,仙袖轻拂,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孽畜!身在仙府,不思清修,反倒偷宝下界,设阱拦路,扰乱西行定数,可知罪?”

话音未落,老君轻摇手中芭蕉扇。一缕清风缓缓拂下,看似轻柔,却蕴含先天道力。悬浮在青牛精身前的金刚琢受到本源召唤,黑光一闪,自动脱离掌控,凌空飞起,稳稳落回太上老君掌心。

至宝归位,青牛精赖以逞凶的最大依仗彻底消失。失去金刚琢压制,山间被收纳的各类法宝、兵刃、灵光纷纷从黑球之内散落而出,回归原主。哪吒、李天王等人各自取回兵器,喜出望外。

太上老君再度摇动芭蕉扇,清风裹着道力笼罩青牛精。庞大的牛形身躯一阵光影变幻,褪去妖化凶相,恢复成一头身形温顺的青牛,独角低垂,贴在地面,乖乖俯首,不敢有丝毫异动。

洞中小妖见大王被道祖收服,群妖无首,吓得四散奔逃。四人趁机冲入金兜洞,清扫残余小妖,捣毁迷幻庭院、捆仙阵、玄铁囚牢等各类陷阱禁制,将洞府之内多年积攒的邪秽之物尽数清理一空。一时间,金兜洞内妖氛尽散,恢复山林本貌。

诸事完毕,太上老君牵着青牛,看向四人,神色平和:“此一难,便是借至宝锁道,磨砺你等心性。神通被封、法宝受制,进退维谷之时,最易心生焦躁、妄动嗔念。你们身陷牢笼而道心不乱,屡遭挫败而不曾放弃,多方寻访,寻根溯源,应变之力与定力皆有长进,也算渡过此劫。西行之路,磨难不止,切记守正本心,戒骄戒躁。”

四人躬身行礼,谢过道祖指点教化。

太上老君不再多言,驾起祥云,牵着青牛,带着一众天神、罗汉回转天界。太清道韵渐渐散去,金兜山重归宁静。

四人站在山巅,远眺四方,回望这座困住自己数日的雄关险山,心中感慨万千。此一难,不同于正面厮杀的杀伐之劫,不同于肉身受苦的灾厄之劫,而是法宝镇道、神通尽封、绝境求存的心性大劫。当一身赖以立足的本领尽数被克制,前路被彻底封堵,逞强斗狠只会越陷越深,唯有沉下心神,冷静分析,追本溯源,借力破局,方能走出死局。

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众人休整身心,清点行装,取回所有被收走的兵刃与法器。金兜山一难彻底落幕,脚下西行古道继续向远方延伸,前路云雾漫漫,一重又一重的劫难依旧在前方静静等候。四人相视一笑,整束行囊,脚步沉稳,迎着山间清风,再度踏上漫漫西行求证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