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先天境

回到仓云城,天已经黑透了。

邵华抱着邵燕儿,站在路家门口。

小女孩在路上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喊了声“爹”,又昏过去了。

邵华用自己的外衫裹着她,下巴抵在女儿头顶,眼眶通红。

路淮仁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路霖在正厅等着,桌上摆了一碗姜汤。

吴奶娘接过邵燕儿,抱到西厢房的暖炕上安置。

邵华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路淮仁给他倒了碗姜汤:“先喝。”

邵华端起碗,手还在抖,喝了两口,放下。

“淮仁。”

“说。”

邵华从怀里取出那个布包,五十枚灵石,搁在桌上推过去。

“说好的,事成之后五十枚灵石归你。”

路淮仁看了一眼灵石,没动。

邵华又说:“另外,燕儿……”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才把话接上,“我欠陈家药铺的账,四十枚灵石,当试药人,一年期。”

路霖在主位上轻轻敲了一下拐杖。

他听明白了。

试药人。

替陈氏药铺试服未定性的丹药,记录反应。

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和拿命赌没区别。

药性温和的吃不死,药性暴烈的——运气好落个半残,运气不好直接没了。

一年四十枚灵石,确实是买命的价。

邵华继续说:“家里的院子卖了凑赎金,现在没有住处。燕儿今年九岁,我去当试药人,她……”

“放我家。”路淮仁替他说完。

邵华抬起头。

路淮仁翘着二郎腿,无奈:“你别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一个小丫头,能吃几碗饭?养着就是了。”

邵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在你家……当个侍女就成。不能白吃白住。”

路淮仁皱眉:“侍女?谁家九岁小丫头当侍女?”

“师弟——”

“行了。”路霖开口,一锤定音,“孩子放这儿,你安心去还债。别死在外头就行。”

邵华站起来,端端正正冲路霖行了一礼,又转向路淮仁。

路淮仁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你要真过意不去,等你还完债回来请我喝一顿好的。”

邵华没说话,但路圣看见他走出大门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门关上了。

路圣从墙角走出来。

路淮仁低头看他:“都听见了?”

“嗯。”

“邵燕儿以后跟你住一个院子,你看着点。小丫头刚遭了大罪,别吓着她。”

路圣点头。

路淮仁把桌上那五十枚灵石拨拉了一下,分成两堆。

“三十枚给你爷爷,补丹药的亏空。二十枚存着,你以后突破先天用得上。”

路圣瞥了一眼那堆灵石。

转身回了西院。

邵燕儿躺在暖炕上,吴奶娘给她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路圣去年穿小了的旧棉袄,袖子还是长了一截。

小女孩缩在被子里,眼睛闭着,但路圣知道她没睡着。

呼吸不匀。

他没打扰,转身出了屋。

站在院子里。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像碎冰渣子撒在黑布上。

路圣抬头看了一眼,回屋,盘腿,运功。

明天开始闭关。

先天境的门槛,他已经摸到了。

……

闭关第一天。

先天功圆满。

路圣盘坐在屋中,先天功全力运转。

后天巅峰的真气在九条经脉中奔涌,汇入丹田,撞击那层无形的壁障。

壁障很厚。

后天与先天之间的壁障不是物理意义的“墙”,更像一层膜。

真气冲上去,被弹回来。冲上去,弹回来。

但每一次撞击,膜都薄了一分。

铜皮铁骨的经脉韧性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常人冲关,经脉承受不住反震,需要休息恢复。

路圣的经脉被真气反复冲刷,连酸涩感都没有。

悟性不凡让他精准感知到膜的薄弱点——不在丹田正中,偏右下方三分。

每次冲击,他把七成力道集中在那个点上。

效率翻倍。

……

邵燕儿醒了。

她陌生的屋子里睁开眼时,浑身僵硬。

吴奶娘端了碗小米粥进来。

邵燕儿缩在被角里,用被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吴奶娘。

“孩子,喝粥。”吴奶娘把碗放在炕沿上。

邵燕儿没动。

吴奶娘叹了口气,把碗搁下,出去了。

过了半炷香,粥碗空了。

……

闭关第十五天。

邵燕儿开始在院子里走动。

她走路没声音,贴着墙根走,像一只被淋过雨的猫。

路南山在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炸开的声音把她吓得缩回了屋。

路南山挠了挠头,以后劈柴改去了后院。

邵燕儿不说话,不哭,不闹。

吃饭的时候蹲在角落里,用最快的速度把碗里的东西吃完,然后蹲在原地不走,像是在等人赶她。

没人赶。

路霖经过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往她碗里添了一勺菜。

邵燕儿愣住了,低下头,筷子攥得紧紧的。

……

闭关第二十天。

罗素素来了。

她爹罗峰有事来路家,顺带把她捎了过来。

“路圣……路圣……”

罗素素一进路家大门就往西院跑,手里提着一包芝麻酥。

路圣在屋里闭关,门锁着。

罗素素撞了个空,一回头,看见了蹲在墙角的邵燕儿。

两个女孩对视。

罗素素七岁半,圆脸,双丫髻,鹅黄裙,手里拎着芝麻酥,嘴角还沾着刚偷吃的碎渣。

邵燕儿九岁,颧骨凸出,这二十天吃食,还是没能补全劫匪窝里营养不良的残缺。穿着路圣的旧棉袄,袖子挽了两道,蹲在墙角,像一截干柴。

“你谁呀?”罗素素歪头。

邵燕儿没答,把头缩低了一些。

罗素素走过去,蹲到她面前。

“你怎么蹲在这儿?冷不冷?”

邵燕儿的嘴动了一下:“不冷。”

罗素素把手里的芝麻酥拆开,掰了一块递到邵燕儿面前。

“吃吗?可香了。我娘做的。”

邵燕儿看着那块酥饼,没接。

罗素素直接塞到她手里:“拿着!”

邵燕儿攥着酥饼,手指在抖。

她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好吃吧?”罗素素在她旁边坐下来,自己也掰了一块往嘴里塞,“我跟你说啊,我家还有桂花糕,比这个还好吃——”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邵燕儿蹲在旁边,默默地吃着酥饼。

吃完了一块,罗素素又塞了一块。

吃完了第二块,邵燕儿的眼圈红了。

她没哭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旧棉袄的袖子上,一滴一滴。

罗素素慌了:“你怎么哭了?不好吃吗?”

“好吃。”邵燕儿的声音发颤。

罗素素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笨拙但用力。

“那就别哭!以后我每次来都给你带!”

邵燕儿用袖子擦了擦脸,抬头看着罗素素。

“你叫什么?”

“罗素素!”小丫头拍着胸脯,“你呢?”

“邵……燕儿。”

“邵燕儿?名字真好听!”罗素素一把拉起她,“走走走,我带你去看路家那棵大槐树,可大了——”

邵燕儿被拽着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圣紧闭的房门。

她不知道那个在黑松岭救了她的男孩正在屋里做什么。

门后面,无声的真气波动一层层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