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望火楼,天还没晌午。
陈满仓把兔子挂在门外的木桩上,蹲下来把兔皮剥了。
手法利索,一刀下去,皮肉分离得干干净净。
赵铁柱在灶膛里添了柴火,烧了一大锅水。
陈满仓把兔子剁成块,搁盆里用凉水泡着,拔干净血水。
等灶膛里的火旺了,他把铁锅架上去,倒了一勺豆油,扔了几片姜和蒜瓣,“滋啦”一声炸出香味,兔肉下锅翻炒,加水没过肉块,又扔了把干辣椒和几粒花椒。
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炖着。
陈满仓洗干净手,把肩上的五六半摘下来靠在墙角,又将赵铁柱肩头的双管猎枪接过来,抽出炕席底下的油布包,把猎枪横在膝头上。
赵铁柱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枪。
“满仓哥,看你挺懂枪的。给我讲讲呗。”
陈满仓笑了笑,把枪递给他。
赵铁柱接过去,手腕一沉——好家伙,真压手。
炕沿上并排摆着两杆枪。
左边那杆修长、黝黑,带着军工厂的冷硬气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还泛着微微的枪油光。
右边那杆短一截,双管平齐,老胡桃木的枪托上每一道纹路都像在讲旧故事。
“你看这俩,”陈满仓先把五六半拿起来,“咔”地一声拉开枪机。
枪膛里干干净净,复进簧弹得有力。
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闭上一只眼瞄了瞄门口那棵落叶松。
“这个是五六半,算是远猎的好家伙。有效射程足有四百米,三四百米开外照样能打穿树干。要是在老黑沟对面的山脊上瞅见猎物,隔着三四百米,猎枪根本够不着,可这把枪调好标尺,远了也能稳稳命中。它用的是钢芯弹,穿透力特别强,真遇上野猪冲过来,正面打中身子也能造成重伤。”
“那这枪就没毛病?”
“毛病可不小。”陈满仓把五六半翻过来,指着枪身,“你掂掂分量,空枪就快八斤,再背上百十发子弹,翻山越岭走一天,肩膀能勒出一道道血印子。再者说,这枪声传得远,一响起来,半座山头的野物全被惊跑,想再追踪就难了。”
他弹了弹弹匣底板:“最碍事的还是枪身太长。老黑沟里树木长得密,视线常常连三十米都不到,枝桠横七竖八。端着这么长的家伙,转身、举枪都容易挂住树枝,等你摆弄利索,狍子、兔子早就没影了。”
“那这老猎枪呢?”赵铁柱把双筒枪端起来,比划了一下。
“这个就灵巧多了。”陈满仓接过猎枪,“整把枪七斤出头,枪身短小,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不怕刮碰。它是双管设计,一次能装两发子弹,打完掰开枪身就能退掉空弹壳,填上新弹合上就能继续打。近距离遇上奔跑的猎物,两发接连打出,速度比单发步枪快不少。”
他捏起一发复装的独头弹在赵铁柱眼前晃了晃:“这是十二号独头弹,铅弹丸粗得赶上小拇指。三十米之内,照着野猪的腰肋、脖颈这些软地方打,一弹下去连骨头带肉都能砸烂。就算正面撞上野猪厚实的胸口,也能把它打懵。这独头弹五十米内都还有准头,杀伤力也足。反观五六半的钢芯弹,穿透性太强,常常一枪打个对穿,伤口不大,野猪受了惊,照样能狂奔几十米。可这独头弹不一样,弹头闷在身子里发力,硬生生搅烂一大片血肉,近处打中要害,当场就能把它撂倒。”
“就没缺点?”
“当然有。”陈满仓把猎枪合上晃了晃,“第一,它就只能装两发弹。仓促间打完,低头退壳、装新弹要两三秒,就这么一小会儿,发狂的野猪完全能扑到跟前,真能把人拱翻。第二,它打不远。独头弹过了八十米,弹道就会明显往下坠,准头大打折扣;要是换成霰弹,四十米外铅砂就散得不成样子,等到了七八十米,也就只能惊飞几只山雀,对付大型野兽根本没用。”
“还有一点,”他摩挲着枪身老旧的铜弹壳,“这年头物资紧俏,弹壳都是反复回收重装火药,用的次数多了,壳口容易开裂,真要是在林子里面出了毛病,这枪就跟根烧火棍没两样。”
赵铁柱听得入了迷,挠挠头:“那到底哪个好?”
陈满仓把两杆枪又端详了一遍。
“没有绝对的好坏,全看在哪用。”
“要是蹲在开阔的山脊上,等着对面坡地上的猎物过来,那就用五六半,打得远、瞄得准,最稳当。可要是钻进老黑沟深处,在密林里循着蹄子印往前走,随时可能跟野猪、狍子撞个面对面,那还得是猎枪顶用。”
“今天两把都带着,倒是周全。”赵铁柱说道。
陈满仓点头:“深山里变数多,多备一手总没错。只是两样加起来分量不轻,走长路难免累一些。”
他把老猎枪重新包进油布,暂时放在一旁,五六半依旧靠在墙角。
灶台上的兔肉炖了一个多钟头,揭开锅盖,香气扑鼻。
陈满仓把肉盛出来,两个人就着窝头吃了一大碗。
兔肉炖得烂乎,连骨头都酥了,一啃就掉。赵铁柱吃得满头大汗,话都顾不上说。
吃完饭,陈满仓给苍鹰喂了几条肉,又把鹰架子上冻住的冰碴子清理干净,添了把干草垫着。
那鹰蹲在架子上,毛蓬松着,眯着眼打盹儿。
外头的风又刮起来了,窗户纸哗啦哗啦地响。
陈满仓没急着睡,拎起剩下的钢丝和木枝,招呼上赵铁柱,沿着望火楼周边转悠起来。
“咱们在屋子四周也布上些套子。”
“这一片常有野兔、山鸡转悠,夜里觅食总会靠近住处,多下几个套,一来能添些吃食,二来也能借着兽踪,摸清楚附近野物的动静。”
两人顺着屋前屋后、墙角林边的兽道一路忙活,借着积雪掩护,接连布下七八个陷阱,高低错落,把望火楼周遭几条常走的兽路全都堵了个严实。
做完这些,两人才拍掉手上的雪,走回屋内歇息。
稍作休整,两人整理好行装,陈满仓将五六半重新背在肩上,赵铁柱也挎好猎枪。
随后两人摊开地图,借着煤油灯光,仔细规划起明天的路线。
“铁柱,明天咱往老黑沟深处走,到鹰嘴砬子底下那片榛柴棵子转转。那地方窝风暖和,野物最爱往那儿扎堆,上回发现的旧套子,也是在那附近。带上鹰,有它帮忙望风,林子里的动静都瞒不住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