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终章

陈满仓回到望火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铁柱正蹲在灶台前烧水,看见他浑身是血地推门进来,猛地站起来:“满仓哥,咋了?碰着啥了?”

“狼群。”陈满仓把柴刀扔在桌上,脱下棉袄,袖子被撕开一道大口子,上头沾满了血——有狼的,也有他自己的。

赵铁柱二话不说,舀了盆热水,找了块干净布条,给他清洗伤口、包扎起来。

一边包一边问:“多少狼?”

“七八头。领头的缺一只耳朵。”陈满仓咬着牙,疼得龇牙咧嘴,“我杀了一头,剩下的跑了。可后头还有更大的——山林里头有狼嚎,一声就把它们全叫走了。”

“你是说,还有个头狼?”

“嗯。估计是真正的狼王。”

“它没露面,只是嚎了两声,就把狼群叫走了。它不是怕我,是不想跟我耗。”

“那咱得准备。不能等着它来找咱。”

“明天一早,咱俩进山,找它。”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满仓和赵铁柱就起来了。

他们把五六半装满子弹,又把德国双管擦了一遍,塞了四发独头弹进兜里。

苍鹰蹲在陈满仓肩膀上,精神头十足,脖子一伸一伸的,四处乱瞅。

两人沿着老黑沟往里走,翻过三道梁子,穿过鹰嘴砬子,一直走到望火楼西边的那片密林。

雪地上有狼群的脚印,密密麻麻的,从山脊一直延伸到沟底。

陈满仓蹲下来看了看。

“就在附近。”他压低声音,把五六半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眼睛顺着枪管往前扫。

赵铁柱把柴刀别在腰间,手里攥着那杆德国双管,跟在陈满仓身后,一步一回头,防着后头。

两人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到了一处背风的山窝子。

这里三面是陡坡,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进出,是个天然的陷阱。

雪地上到处都是狼爪印和狼粪,还有一些啃剩下的骨头。

“这是它们的窝。”陈满仓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心里头有了数,“咱不能在这儿打,太危险。得把它们引出来,找个开阔地。”

赵铁柱点了点头,从挎包里掏出一块冻得邦邦硬的野猪肉,用绳子拴了,拖在雪地上往回走。血和肉腥味在雪地里拉出一条长长的线,顺着风往山窝子里飘。

两人退到一百多米外的一处缓坡上,那里有几棵大松树,可以背靠大树打,不怕被包围。

陈满仓把五六半架在树杈上,赵铁柱蹲在另一棵树后头,苍鹰站在最高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四处张望。

等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山窝子里传来了动静。

一声低沉的嚎叫。

狼群出现了。

最先出来的是那头缺耳朵的狼,它走在最前头,脚步迟疑,鼻子贴着雪地,顺着肉腥味往前找。

后头跟着六七头灰狼,大小不一,有的嘴里还淌着涎水,显然饿坏了。

可它们没有急着冲过来。它们在等。

缺耳朵的狼停在一百步开外,抬起头,朝陈满仓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它身后的灌木丛动了。

一头通体雪白的狼,从灌木丛里慢慢走了出来。

白狼。

陈满仓这辈子没见过白狼。

白狼是草原上的狼,很少进山,偶尔有一头迷路的,那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缘分。

眼前这头白狼,肩背比缺耳朵那头还高出一截,毛色纯白,只有在脊背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

它的眼睛不是绿色的,而是琥珀色的。

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旧伤,走起路来微微瘸着,可那股子气势,压得缺耳朵的狼夹紧了尾巴,低着头往旁边退了半步。

白狼王抬起头,朝陈满仓的方向看过来。

那一刻,陈满仓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苍鹰在树枝上发出一声尖啸,翅膀张开又合上,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白狼王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雪地上那条肉腥线,然后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

缺耳朵的狼带着狼群,开始往两边散开,试图包围陈满仓和赵铁柱藏身的那两棵松树。

“别动。”陈满仓压低声音,“等它再近点。”

赵铁柱咬紧了牙,手里的猎枪端得稳稳的。

白狼王没有跟着狼群一起冲。

陈满仓没有急着开枪,而是慢慢调整呼吸,把枪口对准了缺耳朵的狼——那是白狼王的爪牙,先除掉它,狼群的攻势就会乱。

缺耳朵的狼走到了五十步以内。

它停下来,竖起耳朵,朝陈满仓这边张望。

陈满仓扣动了扳机。

砰!

五六半的枪声在山林里炸开,震得树梢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缺耳朵的狼脑袋上爆开一朵血花,连叫都没叫出来,一头栽在雪地里,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狼群炸了窝。

几头狼往后退了几步,发出呜呜的哀鸣。

白狼王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那些狼又像被上了发条一样,疯狂地朝陈满仓和赵铁柱冲过来。

陈满仓拉动枪机,第二发子弹上膛,瞄准了冲在最前头的一头大灰狼。

砰!那头狼打着滚翻出去,血溅了一地。

赵铁柱也开火了。

德国双管的霰弹在近距离炸开,铅砂打在另一头狼的身上,那头狼惨叫着滚进灌木丛。

可狼太多了。

七八头狼从三个方向扑过来,有的已经冲到了离松树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陈满仓来不及一一瞄准,只能凭着感觉连开两枪,又撂倒了两头。

苍鹰从树枝上扑下来,双爪抓住一头狼的眼睛,那鹰爪像铁钩子一样嵌进皮肉里,那头狼疼得满地打滚,可苍鹰死死不放,尖喙一下一下啄在狼的脑袋上,啄得血花四溅。

白狼王动了。

它不像其他狼那样低着头猛冲,而是不紧不慢地小跑着,绕到了陈满仓的侧面。它的眼睛始终盯着陈满仓,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陈满仓换弹的时候,余光扫见了那道白影。

他心里一紧——五六半的弹仓里只剩下两发子弹了。德国双管在赵铁柱手里,他手里只有这把步枪,还来不及换弹夹。

白狼王突然加速了。

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侧面扑向陈满仓,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惨白的尖牙,直咬陈满仓的脖颈。

来不及瞄准了。

陈满仓把枪横过来,枪托朝前,对准白狼王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枪托砸在狼的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白狼王“嗷”地一声惨叫,被砸得歪向一边,可它落地的一瞬间,后腿一蹬,又扑了上来。

陈满仓被扑倒了。

白狼王的嘴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能看清它喉咙深处颤动的软肉,能闻见它嘴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狼的涎水滴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他死死掐住狼的脖子,不让它咬下来。白狼王的力气大得惊人,它的爪子在他胸口上刨着,棉袄被撕烂,胸口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满仓哥!”赵铁柱冲过来,可他被两头狼缠住了,一时脱不开身。

苍鹰从空中俯冲下来,双爪抓住白狼王的后背,尖喙啄向它的眼睛。

白狼王一偏头,躲开了,可它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瞬。

陈满仓趁机用膝盖顶住狼的肚子,猛地一翻身,把白狼王压在身下,右手从腰后抽出柴刀,对准狼的脖子,一刀扎了下去。

噗嗤!

血喷出来,溅了陈满仓一头一脸。白狼王的身子猛地一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陈满仓咬着牙,又补了两刀,刀刀扎在要害上。

白狼王的力气一点点流失,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一动不动了。

山林安静了。

剩下的几头狼看见白狼王倒在血泊里,发出一阵呜呜的哀鸣,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灌木丛。

眨眼间,狼群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地狼尸和满地的血迹。

陈满仓从狼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铁柱跑过来,蹲在他身边,上下打量了一遍,闷声问了一句:“还活着?”

“活着。”陈满仓哑着嗓子笑了,“死不了。”

苍鹰从树枝上飞下来,蹲在陈满仓胸口上。

它啄了啄他下巴上的血痂,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陈满仓伸手摸了摸鹰的背毛,笑了。

“走,回家。”

三个月后。

开春了,雪化了,黑瞎子岭的山坡上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草芽。

陈满仓站在望火楼上,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苍鹰蹲在他肩膀上,翅膀偶尔扑棱一下,带起一阵风。

赵铁柱在楼下劈柈子,李宝宝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在空地上练车,嘴里喊着“铁柱哥你看,我能骑出去一百米不倒了!”

林场的卡车停在楼下,张场长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朝楼上喊:“满仓!你的信!”

陈满仓下楼,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周明远亲笔写的。

“陈满仓同志,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任命你为靠山屯生产队副队长,协助陈大山同志工作。同时,东风矿区林场正式聘用你为专职护林员,负责老黑沟至望火楼段巡护工作。望你再接再厉,保护山林,造福乡里。”

底下盖着公社和林场的大红章。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闷声说了一句:“副队长?满仓哥,你爹是正的,你是副的,爷俩搭班子?”

陈满仓笑了:“那可不。”

李宝宝扔了自行车跑过来,抢过信看了看,嚷嚷着:“满仓哥,你当官了!得请客!”

“请。”陈满仓把信揣进怀里,“今天晚上,炖野猪肉,管够。”

院子里响起了笑声。

日头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枪在床头靠着,子弹在枕边搁着,鹰在架子上蹲着,兄弟在楼下忙着,山在眼前蹲着。

他想起了刚重生那会儿,站在悬崖上往下跳的情景。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

林晓上回来信,说她在公社代课,教孩子们识字。信的末尾,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白面的事,等我发了工资就还你。”

陈满仓笑了。

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

苍鹰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划破了暮色的宁静。

陈满仓拍了拍鹰的背毛,轻声说了一句:“满仓满仓,粮食满仓。这辈子,够了。”

太阳落下了山,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了下去。

望火楼的灯亮了起来,在暮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守着这片大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