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布的。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刻在八个面上。放在路口,行人的方向感就会被扰乱,以为自己走的是直路,其实在绕圈。我把它埋在荒草丛里,用土盖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大理寺的人来查了三次,没有发现。六处的人来了,发现了。”
公孙无妄说着把那块石头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的那只眼睛。
千机阁的标志,他刻的。
他从七岁开始学刻这只眼睛,刻了几十年,每一刀都精准无误。
“上官姑娘,你学过机关术。”
公孙无妄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审视,是确认。
“你能找到这块石头,不是萧烟帮你找的,是你自己找的。你知道八卦阵的布阵规律,知道阵石应该埋在什么位置、什么深度、什么方向。你学过千机阁的机关术。你是上官云起的女儿,上官家是千机阁的守护者。”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
“上官家守护千机阁三代人了。”
公孙无妄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你祖父守护过,你父亲也守护过。你父亲在千机阁学过机关术,学了三年,学成以后回了长安。他把千机阁的机关术用在了破案上,破了很多大案。千机阁的阁主很器重他,想把阁主之位传给他。他没有接,他回了长安,当了太医署的副使。”
公孙无妄说到这里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块八卦阵石。
“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成纪。我在武三思的宅子里喝茶。武三思说上官云起死了,喝了我给的乌头酒,死了。周明义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酒杯,手在抖。他怕上官云起的鬼魂来找他。”
上官楼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上官姑娘,你父亲的死我也有份。乌头是我从千机阁带出来的,酒是周明义送去的,毒是武三思下的。我不是凶手,我是帮凶。”
公孙无妄放下茶杯,把八卦阵石推回到上官楼面前。
“这块石头送给你了。千机阁的机关术,你比我有资格用。你父亲没有把阁主之位传给我,传给了你。你是千机阁的传人。”
上官楼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的表面还有公孙无妄的体温,不凉不热。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些刻痕的纹路。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八个方向,八个杀人的角度。
她用父亲教她的机关术破掉了公孙无妄的八卦阵,用父亲教她的机关术找到了他。
千机阁的机关术救了她。
“公孙无妄,你跟我回去。”
她站起来,把那块石头收进袖中。
“你杀了四个人,你认罪了。你跟我回长安,去大理寺画押。”
公孙无妄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上官姑娘,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盖,一仰头,把瓶里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上官楼冲上去夺那只瓷瓶,已经晚了。
他已经咽了下去。
河豚毒,他知道是什么味道,苦的,涩的,像他这一辈子的味道。
他咽下去了。
上官楼抓住他的衣领,把两根银针刺入他的天突穴和膻中穴,想让他把毒吐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河豚毒发作得很快,他的腿先瘫了,从石凳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腰,然后是手臂,最后是呼吸。
他的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上官楼,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上官楼蹲下来,把第三根银针刺入他的人中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对不起。”
他的眼睛闭上了。
上官楼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根银针。
她看着公孙无妄的脸,苍白的、清瘦的、戴着一副水晶眼镜的脸。
一个杀人的帮凶,一个畏罪自杀的老人。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被大理寺抓去、被刑部审、被关在牢里、被秋后处决。
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在一座他布过阵的亭子里,在千机阁的标志面前,在上官云起的女儿面前。
萧烟从亭子外面走进来。
他在外面听了好一阵了。
他蹲下来探了探公孙无妄的颈侧,没有脉搏了。
他把公孙无妄的眼镜取下来,把眼睛合上了。
“走吧。”
上官楼站起来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八卦阵石放在石桌上。
石头在油灯下闪着暗沉的光,那只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
她没有拿走,那是公孙无妄的东西,让他带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亭子。
十里长亭的夜风很凉,从南边吹来,带着麦田和野花的气味。
上官楼上了马车。
她靠在车壁上,把那包银针从袖中取出来,打开,一根一根地数。
十二根,一根不少。
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父亲的字。
她把这包银针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父亲教她机关术的时候说过的话。
楼儿,机关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记住了吗?
她记住了。
她一直用它救人,没有用它杀人。
公孙无妄用机关术杀人了,他死了。
她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马车在六处门口停下来。
上官楼抱着那只药箱走进验尸房。
她把药箱放在白石台上,把那包银针放在药箱旁边,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从墙上取下来铺在毡子上,躺下去。
斗篷上有萧烟的气味,松木的,淡淡的,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还在。
她裹着它,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的夜风从窗外灌进来。
她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鬼打墙的案卷封存那天,长安城出了一件大事。
法门寺供奉的佛骨舍利被盗了,守寺的僧人被杀,死的时候面带微笑,手里握着一块血玉。
消息传到长安城的时候,皇帝正在上朝。
他听了太监的禀报,脸色变了一下,没有发怒,只是说了一句“让六处去查”。
萧烟接到案卷的时候正在正房喝茶。
案卷是从大理寺转来的,裴玉在上面写了一段话——“萧公子,法门寺的案子大理寺接不了。佛骨舍利是皇家供奉之物,出了事谁都担不起。六处接手吧。”
萧烟把案卷翻开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案上。
上官楼走进正房的时候,萧烟正在舆图前面站着。
舆图上法门寺的位置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圈。
法门寺在长安以西二百里,岐州境内,是皇家寺院。
寺里供奉着佛骨舍利,每隔三十年开塔一次,供百姓瞻仰。
上一次开塔是十年前,下一次开塔还要等二十年。
佛骨舍利被盗了,不是从塔里偷的,是从地宫里偷的。
地宫的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锁完好无损,墙没有洞,顶没有破。
佛骨舍利不翼而飞,守寺的僧人死在地宫门口,面带微笑,手里握着一块血玉。
上官楼走到舆图前面看着那个朱砂圈。
法门寺,她没去过,但她听说过。
佛骨舍利是佛门至宝,是法门寺的命根子。
丢了佛骨舍利,法门寺就空了。
她看了片刻,转过身看着萧烟。
“血玉是什么玉?”
萧烟从案卷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画着一块玉,巴掌大小,椭圆形,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玉的表面刻着纹路,不是花纹,是文字。
字很小,她看不清。
萧烟指了指纸的下方,那里有一行小字——“血玉,前朝宫中旧物。正面刻‘如是我闻’四字,背面刻《心经》全文。”
“前朝宫中旧物。”
上官楼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前朝,武则天的周朝。
血玉是前朝太子妃的遗物。
前朝太子妃,萧烟的祖母。
萧烟看着那张画,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他的祖母的东西,出现在了法门寺,出现在了一个死去的僧人手里。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跟他的身世有关。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张血玉的画。
她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暗红色的玉,刻着金字。
玉是血玉,金是纯金。
前朝太子妃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法门寺?
是被盗的?是被赠的?还是被藏在那里的?
她不知道。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沈七娘赶车,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着。
从长安到法门寺二百里,走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法门寺的塔尖出现在地平线上。
法门寺在岐州城北,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寺院。
红墙灰瓦,古木参天。
寺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法门寺”三个字,据说是太宗皇帝御笔亲题。
山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侍卫。
大理寺的人已经到了,封锁了现场。
萧烟亮出令牌,侍卫推开了山门。
寺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香客,没有游人,没有和尚。
只有风从大殿的屋檐下吹过,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穿过前殿、中殿、后殿,到了地宫的入口。
地宫在最后面一座大殿的地下,入口是一道石门,门是青石板的,上面刻着佛像和莲花。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
锁完好无损,挂在门鼻上,锁梁没有断,锁芯没有坏。
用钥匙开的门。
有钥匙的人不多,方丈有,住持有,寺里的几个老和尚也有。
凶手是其中之一。
上官楼推开了石门。
地宫很深,石阶往下延伸了数十级。
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佛像,佛像的眼睛是黑色的琉璃珠,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她走在前面,萧烟跟在后面。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她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跟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