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
石阶到了底,眼前是一条甬道。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一丈见方,四面墙上也刻满了佛像。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塔,塔不高,只有一人高,塔身上刻着“佛骨舍利”四个字。
塔门敞开着,里面的佛骨舍利不见了。
只剩下一只空匣子,紫檀木的,雕着莲花,匣子里铺着金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有一个凹痕,是佛骨舍利压出来的。
佛骨舍利被人拿走了,拿走了好几天了。
石室门口躺着一个人。
一个和尚,六十多岁,穿黄色僧袍,面容清瘦,胡须花白。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握着一块暗红色的玉。
血玉。
他的脸色红润,嘴角上翘,两颊的肌肉往上提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开心的梦。
含笑半步癫。
含笑半步癫是前朝宫中秘制的毒药,用断肠草、马钱子、曼陀罗、钩吻四味毒药配成。
中毒者不会痛苦,不会挣扎,不会喊叫。
他会笑,笑着笑着就死了。
皇宫里有这种毒药,太医署也有。
前朝宫中旧物,前朝太子妃的东西。
血玉,含笑半步癫。
凶手跟萧烟祖母有关系。
上官楼蹲下来,把血玉从僧人手里取出来。
玉是温的,僧人的体温还没有散尽。
她把它翻过来看正面,正面刻着四个字——“如是我闻”。
字是金丝的,嵌在玉里。
背面刻着《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一字不漏,字字工整。
前朝太子妃的信物,萧烟祖母的东西。
她把这枚血玉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她蹲下来检查死者的头部。
颅骨完整,没有外伤。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眼白上有一个细小的出血点,不是窒息造成的,是毒物作用在血管上造成的血管破裂。
鼻孔内侧有粉末,她用探针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白布上。
粉末是灰白色的,没有气味,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含笑半步癫,四味毒药磨成粉,吹进鼻孔,通过呼吸道吸收。
跟公孙无妄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
但不是公孙无妄杀的,公孙无妄已经死了,死在十里长亭,死在她面前。
杀这个和尚的人是另一个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曼陀罗、莨菪、断肠草、马钱子。
公孙无妄是千机阁的人,会用曼陀罗,会用莨菪。
含笑半步癫是前朝宫中的秘方,公孙无妄是从哪里学来的?
千机阁的机关术,七绝门的毒术。
公孙无妄在千机阁学过机关术,在七绝门学过毒术。
他学了很多东西,教了他很多东西。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含笑半步癫是七绝门的毒药。公孙无妄用它杀过人,这个和尚也是被含笑半步癫杀的。凶手跟公孙无妄有关系,可能是他的同门,可能是他的徒弟。”
萧烟蹲下来看着僧人的脸。
他的脸色很好,红润光泽,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死了好几天了。
“他是谁?”萧烟问。
方丈站在地宫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他是法门寺的方丈,法号慧明。
他在法门寺待了四十年,从一个小沙弥做到了方丈。
他认识每一个僧人,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出家年月。
他认识死者,他是法门寺的知客僧,法号慧净,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
慧净师兄是法门寺最老的和尚之一,他负责看守地宫,守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每天晚上都会下地宫查看佛骨舍利,点灯、上香、打扫、念经。
那天晚上他下去了,再也没有上来。
第二天早上小沙弥发现地宫的门开着,下去一看,慧净师兄已经死了,佛骨舍利也不见了。
方丈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
上官楼看着他。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悲伤是真的,但他在害怕。
不是怕佛骨舍利丢了会被皇帝怪罪,是怕慧净手里那块血玉。
他知道那块血玉是什么。
“方丈,那块血玉是谁的?”
上官楼从证物箱里取出血玉,托在手心里。
方丈看着她手心里那块暗红色的玉,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方丈。”萧烟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血玉是前朝太子妃的遗物。它怎么会在法门寺?怎么会在慧净手里?”
方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那块血玉是三十年前被人送到法门寺的。送玉的人是谁,我不能说。”
“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上官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方丈心上。
“方丈,佛骨舍利丢了,慧净死了,血玉出现在案发现场。你不说,大理寺的人会来,刑部的人会来,皇帝的人会来。他们会把你带回长安,关在牢里,审问你。你受得了吗?”
方丈睁开眼睛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口。
“送玉的人是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带着这块血玉来法门寺,说要把玉供奉在佛前,替太子妃超度亡灵。方丈收了玉,替太子妃做了法事。侍女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那块玉在佛前供了三十年,供到前几天,被慧净从佛前取下来,揣进了袖中。他把它带到了地宫,带到了佛骨舍利面前,带到了自己死的地方。他是去还愿的,替太子妃还愿。他不知道那块玉会要了他的命。”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血玉。
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三十年前带着血玉来法门寺。
三十年后,血玉出现在慧净手里,慧净死在地宫里,佛骨舍利不见了。
玉还在,骨不在了。
送玉的人死了,接玉的人死了,玉还在。
她把这枚血玉放回证物箱。
慧净的尸体被抬出了地宫,停在大殿的侧室里。
上官楼让人把门窗关紧了,点了几盏油灯放在尸体的四周。
她需要重新验尸,大理寺的人验过了,但她不信。
她的验尸方法跟大理寺的不一样,大理寺的人看表面,她看里面。
慧净的遗体躺在白石台上,黄色僧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不是外伤的血,是死后血液沉积形成的尸斑。
他的脸色还是红润的,嘴角还是上翘的,脸上的表情还是安详的。
含笑半步癫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肌肉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笑着死的。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手术刀,刀是柳叶形的,刀刃薄而锋利。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抵在慧净的胸骨上缘。
她的手很稳,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
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脂肪。
脂肪层很薄,慧净很瘦,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吃素念经,身上没有多余的肉。
她用骨锯锯开胸骨。
锯条在骨头上一上一下地动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骨灰从锯缝里飞出来,落在白布上,灰白色的,细细的。
萧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七娘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听着骨锯的声音。
胸骨被打开了。
心脏露出来了,颜色发暗,不是鲜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
心肌的纹理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心腔里有血,血是黑色的,不凝固。
含笑半步癫的作用,断肠草、马钱子、曼陀罗、钩吻,四味毒药同时作用于心脏,心脏骤停,瞬间死亡。
死前没有痛苦,死后面色红润。
上官楼把心脏切下一小片,放进瓷瓶里封好。
她又取了肝脏、肾脏、脾脏、肺脏的样本,一一封好。
她需要把这些样本带回长安,用师父教的方法检测毒物的具体成分和含量。
含笑半步癫是七绝门的秘方,四味毒药的配比是绝密,不是七绝门的人不会知道。
公孙无妄知道,因为他跟七绝门学过毒术。
杀慧净的人也知道,因为他是公孙无妄的同门。
她缝合好了,把针线放下,擦了擦手上的血。
她蹲下来检查慧净的脚。
脚上没有穿鞋,赤脚,脚底有厚厚的茧。
他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每天赤脚走路,脚底磨出了一层硬皮。
脚趾缝里有泥土,不是地宫的泥土,是后山的泥土。
地宫的泥土是青石板下面的夯土,颜色发黄,质地坚硬。
慧净脚趾缝里的泥土是黑色的,松软的,有腐殖质的气味,是后山树林里的泥土。
他死之前去过法门寺的后山,去了不止一次,去了很多次。
泥土一层一层地嵌在脚趾缝里,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最里面那层是干的,是几天前留下的。
最外面那层是湿的,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他昨天晚上还去过一趟后山,去了以后回来,下地宫,死了。
后山有什么?
有地宫的另一个入口。
法门寺的地宫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大殿下面,一个在后山。
后山的入口是密道,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慧净知道,他是看守地宫的人,他当然知道。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去后山。”
法门寺的后山是一片树林,树很高,枝叶茂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慧净昨天晚上走过这条路,他的赤脚在松针上留下了脚印。
脚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上官楼找到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松针,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上有脚印,前掌深后跟浅,他在跑。
他昨天晚上在跑,从山上往下跑,从密道入口往寺院跑。
他跑得很快,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面石壁前面。
石壁很高,上面爬满了藤萝。
藤萝的叶子是绿的,密密地遮住了石壁。
她拨开藤萝,石壁上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地宫的密道入口。
慧净昨天晚上从这里出来的。
她钻了进去。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的墙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没有打磨过。
地面的石板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
有慧净的赤脚印,有穿布鞋的脚印,有穿草鞋的脚印。
密道有很多人走过,不止慧净一个人。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很长时间。
她在地道里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道石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