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足间泥痕露行踪

她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条路没有尽头。

石阶到了底,眼前是一条甬道。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一丈见方,四面墙上也刻满了佛像。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塔,塔不高,只有一人高,塔身上刻着“佛骨舍利”四个字。

塔门敞开着,里面的佛骨舍利不见了。

只剩下一只空匣子,紫檀木的,雕着莲花,匣子里铺着金黄色的绸缎,绸缎上有一个凹痕,是佛骨舍利压出来的。

佛骨舍利被人拿走了,拿走了好几天了。

石室门口躺着一个人。

一个和尚,六十多岁,穿黄色僧袍,面容清瘦,胡须花白。

他仰面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里握着一块暗红色的玉。

血玉。

他的脸色红润,嘴角上翘,两颊的肌肉往上提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开心的梦。

含笑半步癫。

含笑半步癫是前朝宫中秘制的毒药,用断肠草、马钱子、曼陀罗、钩吻四味毒药配成。

中毒者不会痛苦,不会挣扎,不会喊叫。

他会笑,笑着笑着就死了。

皇宫里有这种毒药,太医署也有。

前朝宫中旧物,前朝太子妃的东西。

血玉,含笑半步癫。

凶手跟萧烟祖母有关系。

上官楼蹲下来,把血玉从僧人手里取出来。

玉是温的,僧人的体温还没有散尽。

她把它翻过来看正面,正面刻着四个字——“如是我闻”。

字是金丝的,嵌在玉里。

背面刻着《心经》全文,二百六十字,一字不漏,字字工整。

前朝太子妃的信物,萧烟祖母的东西。

她把这枚血玉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她蹲下来检查死者的头部。

颅骨完整,没有外伤。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眼白上有一个细小的出血点,不是窒息造成的,是毒物作用在血管上造成的血管破裂。

鼻孔内侧有粉末,她用探针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白布上。

粉末是灰白色的,没有气味,但她知道这是什么。

含笑半步癫,四味毒药磨成粉,吹进鼻孔,通过呼吸道吸收。

跟公孙无妄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

但不是公孙无妄杀的,公孙无妄已经死了,死在十里长亭,死在她面前。

杀这个和尚的人是另一个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曼陀罗、莨菪、断肠草、马钱子。

公孙无妄是千机阁的人,会用曼陀罗,会用莨菪。

含笑半步癫是前朝宫中的秘方,公孙无妄是从哪里学来的?

千机阁的机关术,七绝门的毒术。

公孙无妄在千机阁学过机关术,在七绝门学过毒术。

他学了很多东西,教了他很多东西。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含笑半步癫是七绝门的毒药。公孙无妄用它杀过人,这个和尚也是被含笑半步癫杀的。凶手跟公孙无妄有关系,可能是他的同门,可能是他的徒弟。”

萧烟蹲下来看着僧人的脸。

他的脸色很好,红润光泽,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瞳孔散大,对光没有反应,死了好几天了。

“他是谁?”萧烟问。

方丈站在地宫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他是法门寺的方丈,法号慧明。

他在法门寺待了四十年,从一个小沙弥做到了方丈。

他认识每一个僧人,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出家年月。

他认识死者,他是法门寺的知客僧,法号慧净,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

慧净师兄是法门寺最老的和尚之一,他负责看守地宫,守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他每天晚上都会下地宫查看佛骨舍利,点灯、上香、打扫、念经。

那天晚上他下去了,再也没有上来。

第二天早上小沙弥发现地宫的门开着,下去一看,慧净师兄已经死了,佛骨舍利也不见了。

方丈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

上官楼看着他。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悲伤是真的,但他在害怕。

不是怕佛骨舍利丢了会被皇帝怪罪,是怕慧净手里那块血玉。

他知道那块血玉是什么。

“方丈,那块血玉是谁的?”

上官楼从证物箱里取出血玉,托在手心里。

方丈看着她手心里那块暗红色的玉,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一个字。

“方丈。”萧烟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血玉是前朝太子妃的遗物。它怎么会在法门寺?怎么会在慧净手里?”

方丈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那块血玉是三十年前被人送到法门寺的。送玉的人是谁,我不能说。”

“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上官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方丈心上。

“方丈,佛骨舍利丢了,慧净死了,血玉出现在案发现场。你不说,大理寺的人会来,刑部的人会来,皇帝的人会来。他们会把你带回长安,关在牢里,审问你。你受得了吗?”

方丈睁开眼睛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了口。

“送玉的人是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带着这块血玉来法门寺,说要把玉供奉在佛前,替太子妃超度亡灵。方丈收了玉,替太子妃做了法事。侍女走了,再也没有回来。那块玉在佛前供了三十年,供到前几天,被慧净从佛前取下来,揣进了袖中。他把它带到了地宫,带到了佛骨舍利面前,带到了自己死的地方。他是去还愿的,替太子妃还愿。他不知道那块玉会要了他的命。”

上官楼攥紧了手里的血玉。

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三十年前带着血玉来法门寺。

三十年后,血玉出现在慧净手里,慧净死在地宫里,佛骨舍利不见了。

玉还在,骨不在了。

送玉的人死了,接玉的人死了,玉还在。

她把这枚血玉放回证物箱。

慧净的尸体被抬出了地宫,停在大殿的侧室里。

上官楼让人把门窗关紧了,点了几盏油灯放在尸体的四周。

她需要重新验尸,大理寺的人验过了,但她不信。

她的验尸方法跟大理寺的不一样,大理寺的人看表面,她看里面。

慧净的遗体躺在白石台上,黄色僧袍已经被血浸透了。

不是外伤的血,是死后血液沉积形成的尸斑。

他的脸色还是红润的,嘴角还是上翘的,脸上的表情还是安详的。

含笑半步癫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消退,肌肉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笑着死的。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手术刀,刀是柳叶形的,刀刃薄而锋利。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抵在慧净的胸骨上缘。

她的手很稳,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厚纸。

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淡黄色的脂肪。

脂肪层很薄,慧净很瘦,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吃素念经,身上没有多余的肉。

她用骨锯锯开胸骨。

锯条在骨头上一上一下地动着,发出单调的声响。

骨灰从锯缝里飞出来,落在白布上,灰白色的,细细的。

萧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七娘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听着骨锯的声音。

胸骨被打开了。

心脏露出来了,颜色发暗,不是鲜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

心肌的纹理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心腔里有血,血是黑色的,不凝固。

含笑半步癫的作用,断肠草、马钱子、曼陀罗、钩吻,四味毒药同时作用于心脏,心脏骤停,瞬间死亡。

死前没有痛苦,死后面色红润。

上官楼把心脏切下一小片,放进瓷瓶里封好。

她又取了肝脏、肾脏、脾脏、肺脏的样本,一一封好。

她需要把这些样本带回长安,用师父教的方法检测毒物的具体成分和含量。

含笑半步癫是七绝门的秘方,四味毒药的配比是绝密,不是七绝门的人不会知道。

公孙无妄知道,因为他跟七绝门学过毒术。

杀慧净的人也知道,因为他是公孙无妄的同门。

她缝合好了,把针线放下,擦了擦手上的血。

她蹲下来检查慧净的脚。

脚上没有穿鞋,赤脚,脚底有厚厚的茧。

他在法门寺待了三十年,每天赤脚走路,脚底磨出了一层硬皮。

脚趾缝里有泥土,不是地宫的泥土,是后山的泥土。

地宫的泥土是青石板下面的夯土,颜色发黄,质地坚硬。

慧净脚趾缝里的泥土是黑色的,松软的,有腐殖质的气味,是后山树林里的泥土。

他死之前去过法门寺的后山,去了不止一次,去了很多次。

泥土一层一层地嵌在脚趾缝里,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最里面那层是干的,是几天前留下的。

最外面那层是湿的,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他昨天晚上还去过一趟后山,去了以后回来,下地宫,死了。

后山有什么?

有地宫的另一个入口。

法门寺的地宫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大殿下面,一个在后山。

后山的入口是密道,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慧净知道,他是看守地宫的人,他当然知道。

上官楼站起来。

“萧公子,去后山。”

法门寺的后山是一片树林,树很高,枝叶茂密,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慧净昨天晚上走过这条路,他的赤脚在松针上留下了脚印。

脚印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上官楼找到了。

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松针,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上有脚印,前掌深后跟浅,他在跑。

他昨天晚上在跑,从山上往下跑,从密道入口往寺院跑。

他跑得很快,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面石壁前面。

石壁很高,上面爬满了藤萝。

藤萝的叶子是绿的,密密地遮住了石壁。

她拨开藤萝,石壁上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地宫的密道入口。

慧净昨天晚上从这里出来的。

她钻了进去。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的墙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没有打磨过。

地面的石板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

有慧净的赤脚印,有穿布鞋的脚印,有穿草鞋的脚印。

密道有很多人走过,不止慧净一个人。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

密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很长时间。

她在地道里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道石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