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京都进入了一年里最闷热的时节。气温连续多日居高不下,空气湿度大得像是能拧出水来。银杏树叶被晒得卷了边,树洞里的小风倒是长得更欢了——周雨每隔几天就拉着林晚晴去看它,每次都要用卷尺量一次身高。上周林晚晴终于确认它不是榆树,是构树。周雨问构树是什么树。林晚晴说是一种能在任何地方扎根的树——墙缝里、瓦砾间、旧厂房的屋顶上,只要有一点泥土和雨水,它就能长。周雨想了想,说那它选银杏树洞当作家,眼光真好。
韩世清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时,窗外长安街上热浪蒸腾,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面前的文件夹里装着赋分制第五次季度评估的筹备提纲——退回率在经历连续多个季度的改善后,目前已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平台期,不再继续下降,但也未出现回升。他在这行数据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平台期,这个词他再熟悉不过。周明远的自主感恢复经历了漫长的平台期,赋分制的执行效果也在经历自己的平台期。平台不是终点,是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看到下一个变化拐点的阶段。
他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拧开瓶盖,倒出几粒含在舌下。这一瓶又空了小半,但消耗速度比几个月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身体好了,而是因为他更懂得分配节奏。方涵现在负责赋分制部际协调的日常事务,秦铭接过了认知完整性立法预研的牵头工作。他把自己从日常事务中逐步抽离出来,只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出现——就像上次论证会那样。放手,这种他年轻时觉得是退缩的行为,现在成了他守住阵地的唯一方式。
药味在舌下缓缓散开。窗外梧桐叶在热风中翻动着深绿色的背面。
八月第一个周末,全国高考成绩公布。
这一天对林晚晴来说,是每一年工作的收成。她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年级组的微信群里消息不断往外跳——各班班主任陆续把学生发来的成绩截图转过来,有的附一串感叹号,有的只发一个疲惫的表情包。她逐一核对名单,在花名册上打勾。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有些名字她只停留片刻便继续往下走,有些名字她会停下来,盯着看一会儿。
赋分制通道的成绩单独发布,录取分数线也单独划定。赋分制考生的名字后面仍然带着星号,校内统计的临时标记至今没有取消。但星号的含义在林晚晴的心里已经变了——她记得这些孩子走过了怎样的路才坐到考场上。
周启明在赋分制登记月度碰头会上汇报的数据,昨晚刚发到她邮箱里。今年赋分制通道考生总量较去年显著增加,增幅主要来自正规渠道的基础版植入——那些在赋分制出台前就已经完成植入的学生,以及赋分制出台后在正规医院选择基础版植入的新一批学生。退回率保持在低位,赋分制登记系统经历了连续多个考季的磨合,流程已相当成熟。林晚晴在数据简报的最后一段看到了周启明用铅笔写的一行批注:“总量虽有增加,但增幅已在预期管理范围内,未出现爆发式增长。赋分制的核心作用已从‘遏制’转向‘管理’——从制止洪水到调节水位。”
她关掉邮件,继续核对成绩。
何春生女儿的成绩是傍晚到的。她考得不算特别高,但在赋分制通道内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报考几所不错的大学问题不大。何春生把成绩截图发到维权群里时配了一行字:“考上了。女儿让我谢谢大家。”群里陆续有人回复祝贺,苏瑾点了个赞,刘铮发了三个大拇指。何春生女儿的成绩在赋分制通道内大概能上一所不错的师范大学——她之前在作文里写过想当老师,因为“学校里需要更多知道排异反应是什么的老师”。何春生当时把这篇作文拍下来发给律师方览,说这是我女儿写的。方览说让她好好考,将来教出来的学生大概会比我们这一代人更懂得保护自己。
苏瑾女儿的成绩几乎是同时到的。她在普通通道,没有星号,没有赋分,只有一行简洁的各科分数和排名。年级前二十。这个成绩比她预期的更好——比她当年自己预估的排名更靠前。苏瑾看着屏幕上女儿的名字和成绩,想起高一那年她在家长会上看到的那张成绩分布图——植入和未植入两条曲线正在分开,植入的往上走,未植入的往下滑。班主任没有说话,只是放了一张图。那张图不说话,但它比任何劝说都更有力量。现在几年过去了,她女儿的成绩仍然在前列,没有戴过一天表,没有做过一次植入,左手握笔磨出来的茧还在。她把成绩截图保存,发给刘铮。刘铮很快回了消息——“让她自己选学校和专业。我们不做最优解了。”
孟晓涵的成绩是林晚晴亲自查的。她的名字列在普通通道的前排——年级前茅。林晚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这个成绩足够让她报考那所她一直想去的中文系。她想起晓涵在高二那年走廊里红着鼻尖问她——“如果别人都在跑,我站在这里,也叫‘不被追着跑’吗?”现在她用高考成绩回答了这个问题。站着的站,不是站队的站。她不和任何人在同一条赛道上跑,但她稳稳地站在了自己想站的位置上。林晚晴拿起红笔,在花名册上孟晓涵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和很多年前她在周明远掌心画的圈一样——不太圆,但很清晰。
陈卓的成绩在赋分制通道里排在中等偏上。他做过竞字版植入,登记曾被退回一次,后来补齐了材料。那年之后他不再打乒乓球了,课间也不再去操场边和郑宇闲聊。但林晚晴在高考前最后几周的教室里偶尔抬起头,会看到他正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同一道数学题——步骤写得很密,每一步都认真标注,字迹比以前更用力,像是在弥补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缺失。他现在终于可以往前走一步了——去一个需要他认真写步骤的地方。
方书白的成绩也在赋分制通道里。排名前列,可以报少年班所在大学的本校——这意味着他可能和丁一宁成为校友。他手腕上那圈蓝光从高一亮到现在,高二那年他在课堂上问林晚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后来自己考上了少年班。林晚晴在微信上恭喜他时,他回了一句:“林老师,大学我想读哲学。不是技术哲学——是伦理学。”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课堂上的提问。那时候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那个问题会带着他走这么远。
郑宇的成绩在普通通道里排名中等。他做了青苗版,登记顺利,排异反应很轻。他不是那种会让人记住的学生——上课不举手,下课不惹事,偶尔在走廊里碰到林晚晴时会微微点个头,然后快步走开。但在高三最后一篇周记里,他写道:“我没有像陈卓那样经历退回和补材料,也没有像丁一宁那样摘过手表。我只是做了植入,然后一直戴着它。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但我想旁观者也很好——旁观者能看到所有人。”林晚晴在那篇周记下面写了一行评语:“看到所有人的人,不容易被任何技术取代。”
沈砚秋的成绩在赋分制通道前列。林晚晴对这个女孩的印象几乎都来自她在课桌上趴着睡着的背影——她总是很困,作业经常迟交,但考试成绩永远稳定在前几名。后来她听说沈砚秋家里条件不太好,做的是最便宜的基础版植入,芯片版本偏旧,系统兼容性一直有问题,术后随访几乎没有做过。她在最后一次班会上问沈砚秋毕业后想做什么,沈砚秋说想学计算机。林晚晴说为什么。她说:“我想写一套不用更新版本也能兼容所有旧芯片的系统。这样以后像我这样的人就不用总是担心被系统淘汰了。”
林晚晴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所有名字后面都打了勾。她把红笔放进笔筒,靠在椅背上。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在夕阳下翻动着银绿色的叶片。林晚晴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蝉还在叫。
八月下旬,盛夏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周明远参加欧盟线上听证会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透雨。雨水从银杏叶片上倾泻下来,在树根周围汇成一道浅浅的水流,树洞里的小风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茎秆始终没有断。
周明远坐在客厅里,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杯林晚晴刚沏的红茶,茶面上浮着一片很小的柠檬。他戴上了耳机——不是神经接口,是普通的有线耳机,插在笔记本电脑的音频接口上,线有点长,在茶几边缘绕了一圈。屏幕上是视频会议界面,欧盟公约秘书处的线上听证会正在进行。主持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委员,背景是一面深蓝色的欧盟旗帜。他把摄像头打开,背景是自家客厅的白墙,墙上挂着周雨幼儿园画的画——暖色的手,亮色的手。他没有刻意调整摄像头角度,那幅画就在他身后,安静地挂在相框里。
轮到他发言时,他把事先准备好的安全参数表格通过屏幕共享展示出来。这些表格之前已经在星核科技内部评审会上展示过很多次,架构组的年轻工程师们早已耳熟能详;后来被写入工信部行业标准草案的附录,在陈默的文件夹里夹了好几个月。但今天在屏幕上共享给布鲁塞尔的委员们时,每一行数据旁边都有一段极简的文字标注——不是统计术语,是他在便签上反复修改后写下的白话。
他花了约十分钟陈述了数据的基本框架——从初级植入到测试到回调,每一步的参数变化都对应着真实的神经适应性波动。他没有用“预测编码误差”“体感所有权校验”“前额叶皮层抑制信号增强”这类术语。他说:“这些数据是我用自己的神经系统一点一点采集的。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某一天凌晨,我用自己的手确认自己还在的动作。”他把回调期间自主感评分的变化曲线展示出来,手指点在平台期最宽的那一段——“这个平台期告诉我们的不只是技术参数。它告诉我们:大脑在经历过极端适应之后,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重新校准‘意图’和‘行动’之间的时间差。这个时间不是理论推导出来的,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把手指从屏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对着麦克风说了最后一句话——“数据可以被脱敏。但那个动作不应该被忘记。”
屏幕上的欧洲会议室里,发言席旁边的实时视频框中,几位委员安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那个头发花白的委员对着麦克风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会的。”他的电脑屏幕上同时亮起了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有人在微微点头——不是夸张的赞同,是那种在听证会上最克制的认可。他的发言结束后主持人把他从共享屏幕切换回普通参会者窗口,他摘下了耳机。窗外雨还在下,雨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细密的金属声响。林晚晴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她刚才去阳台收衣服,发现晾在外面的毛巾被雨溅湿了。她站在他身后,用毛巾擦着手,问他听证会上说了什么。他说只是把那些数据背后的东西讲了一遍,把那些凌晨、平台期和画在掌心里的圈告诉了一些人,说完他们也没有特别反应,就是记下来了。林晚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把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叶在雨中低垂着,雨滴沿着叶脉缓缓滑落。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暖的。然后他翻过手背,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不是画圈,是握手。十指交叉,掌心贴在一起。
九月初,京都入秋。银杏叶边缘开始泛黄。
何春生参加了智桥科技青少年亚组长期随访数据库监督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会议在公司新租的办公楼里召开,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独立医学专家、法律顾问、智桥科技新任医疗总监、两位患者家属代表。另一位家属代表是个中年女性,儿子做过青苗版植入,术后排异反应持续了很长时间,现在仍然在服用抗癫痫药物。她在自我介绍时说儿子以前喜欢打乒乓球,现在不能打了,但最近开始学围棋,说围棋不需要握拍。
冯总在开场时用了几分钟简述数据库的建立背景和基本架构。他没有回避过去——“一年多前,智桥科技在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产品的不良反应信息披露上存在不足。这一点已经被法院判决所确认,公司也为此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今天启动这个数据库,不是要抹掉过去。是要确保过去发生过的事情,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
何春生在会议上发言的时间不长。他把女儿过去几年里所有排异评估报告按照时间顺序逐份排列在会议桌上,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好,封面标注了日期和诊断结论。他说他不太懂这些报告里的医学名词,但他知道这些报告上的数字——“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每天晚上都会变成他女儿在凌晨四点盯着天花板的那几分钟。数据库能不能把这些数字也记下来——不是作为不良事件的统计条目,而是作为一个人真实经历过的每一天的凌晨。冯总把“主观症状日志”模块的设计草案投在屏幕上,展示了日志的填写界面——日期、睡眠中断时间、持续时间、醒来时的主观感受、日间功能影响。他说这个模块的框架已经搭好了,现在需要根据患者家庭的反馈来调整具体指标。他问何春生觉得还需要加什么。何春生想了想,说加一栏吧——加一栏“今天吃了什么”。如果她早饭吃了她喜欢的食物,那天的心情会好一点。心情好一点,手抖也会轻一点。这个——你们的数据库能记吗?
冯总沉默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的低鸣。然后他说能记。这一栏不用量化,直接作为文本输入字段,由患者或家属自由填写。会议结束后冯总在走廊里追上何春生,说何先生,公司董事会已经批准了数据库的年度预算,数据库的监督委员会章程也已在法务部备案。您提出的“主观症状日志”模块将在本月内完成开发,下个季度正式上线。
何春生没有回答。他站在智桥科技新办公楼的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然后把帆布袋挎好,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同一天下午,苏瑾在卫健委政策法规司的办公室里见到了负责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的处长。这位处长姓彭,是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咬字极准的中年人。他花了不少时间逐页翻看苏瑾提交的厚厚一沓建议材料,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他说苏女士,卫健委确实正在修订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的排异评估标准。何春生案判决书中法院建议的那句“加强跟踪监管”,加上条例正式施行后企业主动上报的随访数据质量参差不齐的现状,已经让修订排异评估标准这件事从“建议”变成了“正在推进的工作”。关于您建议中提到的由独立第三方和患者家庭代表共同参与的监督机制,目前在医疗器械不良事件监测体系中还没有先例,但我们可以先在修订中的排异评估标准里加入“鼓励企业建立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的条款。这不是强制性的,但可以为将来更严格的监督机制奠定基础。苏瑾把他说的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鼓励企业建立患者主观症状反馈通道。”
她走出卫健委大门时,初秋的阳光正从银杏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她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存着过去几年她收集的所有文件——女儿的排异评估报告、智桥科技知情同意书复印件、法院判决书截图、律所风险评估报告、维权群里的每一次投票记录和每一位家长的私信截图、以及那份她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建议书。她把建议书里刚才彭处长提到的“鼓励条款”那段标成蓝色,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非强制,但是可引用的政策依据。后续继续跟进。”
她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她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在那张家长会的成绩分布图上看到植入和未植入两条曲线分开的那一天——班主任没有说话,只是放了一张图。那张图不说话,但它让每一个坐在台下的家长都看到了同一件事:他们的孩子正在被技术分开。那天晚上她失眠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在女儿的书桌上看到了被擦掉的那行字——“不想让妈妈知道”。现在她站在这里,手里握着一份已经被卫健委正式收下并部分采纳的建议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鼓励”到“强制”之间的距离,大概不会比赋分制出台的路更短。
回到家时女儿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大学报到。她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专业选的是公共政策。苏瑾问她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她说因为从小到大一直在看你写东西,我也想试试。苏瑾没有说话。她把行李包拉链拉好,检查了证件袋,把女儿的排异评估报告复印件和几份最新的随访记录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塞进女儿书包最里层。
十月中旬,京都秋意正浓。银杏叶从边缘开始慢慢变黄,树洞里的小风已经长到快一米高了,树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树皮上开始出现纵向的裂纹——那是构树进入快速生长期的标志。
周明远陪同林晚晴参加学校组织的家长开放日活动。操场上摆满了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有无人机社团在操场中央演示定点悬停,有合唱团在**台上排练,有生物兴趣小组在花坛边摆了一排显微镜。林晚晴在语文教研组的展台前和几位家长交流,手里拿着一沓新学期的阅读书单。周明远站在展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林晚晴上周在商场打折时给他买的。
一个家长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在展板上看到的赋分制政策解读宣传单。宣传单是市教委统一印制的,标题是“赋分制常见问题解答”,内容包括赋分制考生的报名流程、登记材料清单、赋分通道的录取规则。那位家长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单,纸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好多次,折痕处的油墨都有些脱落。他问林晚晴,赋分制的材料——手术记录和排异评估报告——是不是一定要二级以上医院才能出?他说他去年在燕郊一家私立医院给孩子做了青苗版,现在医院资质被降级了,手术记录一直拿不到。去区教委问了,说是可以走容缺受理,但容缺受理要等多久,没人给准信。孩子今年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
周明远听到这段话时,把咖啡杯放在展台边缘。他走到那位家长面前,问了几句具体的情况。孩子什么时候做的植入,什么型号,医院目前是什么状态。家长一一回答,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解释过很多次的事。
周明远说您这种情况我建议直接去区教委信访办——不是去窗口,是找信访办的负责人。容缺受理现在有绿色通道,前提是需要信访办那边帮你录入系统,窗口不一定知道。另外如果您孩子的排异评估报告原件还在手里,可以先复印几份备用,不要只留一份。还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术后随访记录如果还有,也带上。虽然赋分制不要求随访记录,但在容缺受理时可以作为辅助材料提交。
那位家长掏出手机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在备忘录里,然后说您也是做植入的吗?周明远说嗯。然后他把自己多年前做初级植入时的经历简要提了几句——他第一次去奥姆尼体验中心时,排异反应发生率的数据被统计口径调整过,他在签手术同意书之前花了好几个晚上逐页查完了所有能查到的技术白皮书。他说他不建议您现在去查那些数据——那些数据已经过期了,赋分制出台之后正规渠道的产品说明书已经有了更严格的披露要求。但您去医院补材料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医生一件事——孩子目前的排异状态是“已结束”还是“适应期”。这两个词在赋分制登记表上对应不同的选项,填错了会被退回。
他把这段话说完时,林晚晴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只是手里那沓阅读书单被她用拇指轻轻压着边缘,几张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后来那位家长走了之后,她把手里的书单放在展台上,走到他旁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台沿上的手背。那只手刚才在向一个陌生家长分享排异评估经验时,没有敲,没有摩挲,只是在空中比划了几个手势——和他在架构组白板前讲解安全基线时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周雨趴在茶几上写一篇关于秋天的作文。她写了半页,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帽,晃着腿,在组织下一段的措辞。她忽然抬头问周明远,是不是每个人都要做植入才能考上好大学。周明远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说:“不是。”他说他的回调数据最近刚被一个很远的会议引用过,那套数据证明了一件事:人能走多远不是取决于植入有多强,而是取决于他在每一次被技术推着往前走的时候,有没有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动作,是我自己做的,还是它让我做的。而问这个问题不需要植入。它只需要你偶尔在凌晨醒过来,摸一下自己的手,确认它还是你的。
周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用自动铅笔的尾端在橡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说那她以后要考不需要植入的大学,写不需要用AI生成的作文,做一个在每件事上都能确认“是我自己”的人。她把自动铅笔重新握好,继续趴在茶几上写那篇关于秋天的作文。窗外,银杏叶正在变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