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的话音在多媒体教室内回荡。

他没有看陆景行极度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向后门。

高明抱着一大摞刚印好的铜版纸传单，跟在叶峰身后挤出教室。

晚上六点。

京夏大学男生宿舍区。

高明执行力极强。

他采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地推手段。

两包红塔山塞进三号楼宿舍网管的抽屉。

网管立刻放行，甚至主动把《乱战》的安装包挂在了这栋楼的局域网共享文件夹首页。

随后，高明雇了五个电脑社团的学生，挨个寝室门缝塞传单。

他又花了两百块钱，买通校园BBS的管理员，把《乱战》的宣传帖挂在首页置顶加红。

这是2006年最接地气的推广方式。

粗暴，直接。

三号男生楼，201寝室。

大二计算机系学生张强正端着泡面。

他点开共享文件夹，顺手下载了那个只有几十兆的安装包。

“什么破游戏，这红蓝两边的贴图也太粗糙了，传奇的页游版都比这强。”张强吸溜了一口面条，满脸嫌弃。

他握着鼠标，操控红方小人进场。

两分钟后。

“靠！有人抢我资源！”张强猛地放下泡面盒，双手砸在键盘上。

屏幕变灰，中央弹出一行硕大且刺眼的红字：【你已被击杀，是否立刻复仇？】

他毫不犹豫地点下回车键。

复活。

冲锋。

反杀。

三分钟一局的极快节奏，输了马上重开的零等待机制，赢了之后抢夺资源的直观正反馈。

仅仅十分钟，张强完全忘记了画质。

“老李，别睡了！快上线帮我堵人，二楼那边有个ID叫‘西门狂少’的一直蹲我复活点！”张强朝着上铺大喊。

半小时后，整个201寝室四台电脑全部连入同一个房间。

一小时后，隔壁203寝室的男生推门进来：“刚才是你们在建主机？把IP地址发来，我们四个加进去一起打！”

夜里十点。

夏科院与夏大联合运算中心。

主控台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叶峰坐在一号位，目光盯着显示器上的后台数据面板。

林清雪双手抱臂，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原本抱着学术复核的心态来看这套系统的数据。

但此刻，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屏幕上的同时在线人数曲线，呈现出完全违背常理的陡直拉升。

800，1200，1800。

“这款游戏的数值模型极其简单。”林清雪盯着跳动的数字，语速极快，

“它根本没有深度的内容。为什么这些夏大的顶尖学生会如此沉迷？”

“因为直接。”叶峰十指交叉，垫在下巴处，“没有繁琐的新手教程，没有漫长的剧情跑环。剥离一切多余设定，只保留人性中最基本的欲望——生存，掠夺，还有输了之后的不甘心。这叫情绪刺激。”

林清雪看向叶峰的侧脸。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生不仅精通底层代码，他对用户心理的把控，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同一时间，一号留学生公寓。

陆景行猛地砸碎了桌上的玻璃烟灰缸。

他一直盯着校园BBS。

原本应该满屏讨论他如何打压新生的帖子，现在被彻底淹没。

首页全部都是各个宿舍建房求战的口令。

整个夏大的网络论坛，变成了《乱战》的玩家交流大厅。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蠢货！”陆景行咬着牙，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

他拨通了校园网络中心值班室的号码。

“我是陆景行。”他压着火气，声音冷硬，

“我举报有人私自占用校园局域网带宽，运行不明外来游戏。这已经严重影响了计算机系正常连接外网查阅学术资料。我要求立刻封堵该游戏的所有通信端口。”

值班老师听到陆景行的名字，态度客气。

他立刻调出校园网主干流控面板，准备进行端口封杀。

几分钟后，值班老师重新拿起电话，语气有些尴尬。

“陆少，这端封不了。”

“为什么？”陆景行提高音量。

“监控显示，这款游戏的客户端体积极小。虽然在线人数极多，但它单次交互的数据包被压缩到了极限。它占用的系统资源和网络带宽，甚至不到全校带宽的百分之二。”

值班老师解释，“校园网没有瘫痪，没有任何硬件违规。纯粹是学生自发在内部局域网互相连接。我们没有理由直接切断几千个正常学生的校内网段。”

啪！陆景行直接挂断电话。

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引以为傲的规则打压，在绝对的数据碾压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晚上十一点半。

运算中心。

叶峰看着留存率曲线在2100人的位置出现横盘迹象。

“增量放缓了。”林清雪指着屏幕，“局域网的物理空间是有限的。目前对游戏感兴趣的核心人群基本已经转化完毕。这就是单机变种游戏的极限。”

“游戏有极限。”叶峰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但人没有。”

他伸手拉过键盘，切入超级计算机的后台管理指令栏。

手指翻飞。

敲击声在安静的机房内清脆回响。

他调出早在一周前就预先写好的代码模块，点击合并，打包。

三分钟后，全校两千多台正在运行《乱战》的电脑屏幕同时闪烁。

游戏强制进行了一次只有几百KB的热更新。

紧接着，所有玩家的主界面右侧，出现了一个占据屏幕四分之一面积的金色横幅：【夏大首届院系争霸天梯榜】。

下方是实时变动的积分排名。

积分来源：各院系玩家胜利场次总和。

目前排名：

第一名：计算机系（总积分：4520）

第二名：机械工程系（总积分：4310）

第三名：经济管理系（总积分：3900）

排行榜旁边还配了一句极具挑衅意味的标语：全校最强院系，由你打出来。

两分钟的死寂后，整个夏大校园网彻底暴乱。

男生这种生物，你可以骂他游戏打得菜，但你不能说他所在的院系不行。

特别是计算机系和机械系这种纯理科院系，平时本就互相看不顺眼。

机械系的QQ群疯狂闪烁。

“机械系的兄弟全员上线！被敲键盘的压在头上算怎么回事！”

“二号楼四楼全员启动！建房，专门猎杀ID带‘计’字的！”

经管系群。

“快拉人！连文科院系都排在我们前面了！丢不丢人！网吧通宵的也赶紧下客户端！”

原本已经准备关电脑睡觉的学生，硬生生被群里的战报重新拉回座位。

运算中心的大屏幕上。

原本横盘的在线人数曲线，如同注入了烈性燃料，以一种近似垂直的姿态疯狂向上飙升。

2500。

2800。

3000。

服务器请求量瞬间扩大了四倍。

超级计算机的冷却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极其稳定地吞吐着海量的数据并发。

“真疯了。”林清雪看着红彤彤的排行榜，“你用一个连代码都算不上的数字排位，点燃了这群理科男的胜负欲。他们现在不仅仅是在玩游戏，他们在为了院系荣誉厮杀。”

“最好的运营，就是提供规则，让玩家自己去创造冲突。”叶峰关闭了指令输入框。

凌晨一点。

一切数据走势趋于平稳。

这套底层架构经受住了超高强度的压力测试，完美证明了它的承载力。

这场针对陆景行的对赌，胜负已分。

机房内冷气袭人。

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递到叶峰手边。

叶峰转过头。

林清雪收回手，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喝点水。”林清雪看着他。

叶峰没有拒绝。

他端起纸杯喝了一口，随后整个人向后靠在宽大的转椅靠背上。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连续高强度的思考和控场，耗费了他极大的精力。

此时放松下来，他的眼中少了几分面对陆景行时的极度冷酷与算计。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代表着收益与流量的数据，嘴角扬起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那是看到自己亲手搭建的模型完美落地的纯粹喜悦。

林清雪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她终于在这个浑身长满尖刺、步步为营的男生身上，看到了一丝属于十八岁少年的真实。

他不再是那个仿佛算无遗策的机器，而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创造者。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林清雪的目光停留在叶峰侧脸上的时间，比平时多了整整十秒。

凌晨两点。

《乱战》夏大校园局域网最高同时在线人数定格在：3152人。

对于一个只有一万多在校生的区域网络来说，这已经达到了物理上限的奇迹。

同一时间。

新城市中心，腾跃互娱副总裁办公室。

高档雪茄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张建强推开贴在身上的陪酒女郎，从茶几上拿起一直在震动的手机。

他点开手下发来的汇报短信。

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和两张网吧满座、夏大论坛置顶帖的照片截图。

他捏着雪茄的手指猛地收紧。

烟灰掉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

张建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死死盯着短信上那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日活数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游戏，真让他们自己铺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