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老瘸子的最后波纹

雷诺又往上爬了三米。

右臂刚在隔离层里豁开一道口子,地底下就传来防爆门被重物撞击的动静。

那声音像金属在哀嚎。

一连三下,十公分厚的军用铁板被从中砸出一个向内的弧形缺口,咬在墙体里的粗大铆钉崩了一半,火星子满屋乱飞。

无影灯晃了晃,彻底熄了。

狂鲨帮的人把偏街上的高压主干电缆给切断了。

备用配电箱炸开一团电火花,保险丝烧成黑炭。

整个黑诊所都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的那个旧式冷冻舱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

休眠液温度数值也开始上升了。

备用电池根本无法支撑起这个耗电大户。

冰蓝色的液体中有很多小气泡。

莉亚苍白的脖颈上,原本被压制住的黑血病纹路重新变黑,并且沿着血管向脸上蔓延开来。

抑制剂的效果正在消退。

最多两分钟,冷冻舱就会停止工作。

艾达用那十根改装成震荡刀片的手指砸得控制板咔咔响。

屏幕上面都是黑色的。

她看着莉亚脖子上黑色的纹路,右手食指上的刀片转动起来,然后她就抽出了一根采血针。

雷诺答应给的地蜥首领胆囊到现在还没有送到。

这买卖黄了。

不如现在就把这个丫头体内的财阀高阶抑制剂抽取出来,到外面跟狂鲨换一条活路。

“里头的贱骨头听好了!”狂鲨用高功率扩音器进行广播。

破风箱一样的声音在街道上回响。

他的左眼短路爆燃,正狂躁得要命,拎起战斧,一斧头把副官的整条机械手臂砍了下来。

“门一开,老子不仅要药,还要把你那十根铁指头一根根拔下来塞进你自己喉咙里。敢拿巴洛的命做局,这就是下场。给老子架枪!”

外面三辆装甲车上装有高射机枪,并且已经拉开了枪栓。

那声音传到耳朵里,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艾达拿着采血针的手悬在空中。

狂鲨这种嗑劣质药烧坏脑子的疯狗,根本就是在享受虐杀。

交出药,自己也得被碾成肉泥。

“雷诺,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王八蛋,老娘今天让你坑惨了!”她把刀片收起来,扯过沾满机油的战术背包,往里胡乱塞进几支高能止痛药。

不等了。

她想钻到通风管道里面去试试看。

街上,狂鲨抬起那条焊着重甲的胳膊。

“三。”

狂鲨用最恶毒的语气数着数。

对面就是废品收购站的生锈铁皮棚子。

老瘸子坐在破旧的悬浮轮椅上,两条断腿上的绷带发黑发硬。

他死死瞅着街面上耀武扬威的重装车队,吐掉一口血痰。

双手抠住底盘,用力掀开一层防辐射布。

下面有一个东西。

一个覆盖着干瘪角质层、长得像风干兽心的黑色铁盒。

那是他当年用半条命从地下九层最深处的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

生物脉冲残件。

老瘸子瞅着那颗“史前死心脏”,枯干的手指头攥住一把生锈的液压钳。

没犹豫,将液压钳朝着自己断腿上已经结痂的旧创扎去,噗嗤一声扎了进去。

烂肉翻开之后,黏稠的血液就从钳子上流到铁盒顶部的生物槽里面去了。

轮椅里的悬浮引擎发出一声超载的哀鸣。

残存的劣质电能顺着老瘸子的血,强行灌进这台史前遗物里。

“二。”

狂鲨右眼暴出凶光,大拇指按在手动击发的扳机上。

老瘸子依靠着轮椅扶手,硬是把半截身躯撑了起来,然后推着那个金属箱子向装甲车的一侧滑去。

狂鲨转过头来,看见了这个没有腿的老头。

“哪里来的乞丐?碾过去。”

老瘸子瞅着车头那三米宽的撞角,满是黄牙的嘴咧开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用最恶毒的市井黑话啐了一口:“狂鲨,你吃了那么多种子,到了死的时候也只是一条在泥潭里打转的小老鼠。给我趴下。”

他用带有血迹的手掌紧紧地按住了黑色铁盒的角质凸起。

“嗡——”

街上没有出现火光。

一圈肉眼可见的暗蓝色波纹扩散开来,那声音像几万只蜜蜂同时在脑子里嗡鸣。

高频杂音在地面上飞速掠过。

空气里的矿渣出现诡异的静电悬浮。

狂鲨头车上的电子点火系统当场烧毁。

车头火控雷达接收器迸发出一团蓝色的电弧。

履带卡死,车身因惯性往前滑了两米,带有倒刺的撞角距离老瘸子的轮椅只剩十公分。

另外两辆车上自动供弹电机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主板烧穿。

枪管抽风一样乱晃。

狂鲨用左手捂住左眼嚎叫。

他那颗用来瞄准的劣质机械义眼,在脉冲冲击下彻底爆燃,黑烟顺着眼眶往外直冒。

这道史前文明的生物脉冲没停。

化作一道粗壮的电磁涟漪直冲铁锈星的天空,把厚重的辐射云层生生冲开一个巨大窟窿。

几千光年外,核心星区。

财阀的清道夫监控矩阵,在这一秒同时亮起刺眼的红灯。

老瘸子坐在轮椅上哈哈大笑。

他一直生活在没有阳光的垃圾堆中,已经将近十年了。

今天,他算是在财阀眼皮子底下当了回人。

“开枪吧,孙子!”狂鲨疼得面部肌肉扭曲,右手死死攥着高频战斧,冲旁边吓傻的打手咆哮。

打手们愣了一下,赶紧去拉高射机枪侧面手动拉柄。

这玩意是纯机械结构,电子烧了也能用。

手动扳机被拉到最底端。

“砰砰砰!”

近距离的高射穿甲弹瞬间把轮椅连同老瘸子的上半身撕成漫天碎肉。

血水泼在装甲车的前挡风玻璃上,黏糊糊地往下淌。

子弹打在了黑色铁盒上。

里面的史前核心承受不住物理破坏,当场剧烈殉爆,迸发出蓝白色能量。

气浪把重达十几吨的头车掀起了半米多高,头车落地时,外挂钢板一片片地掉下来。

诊所里的艾达被震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等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冷冻舱里的指示灯已经熄灭了。

冷冻舱的温度维持不住了。

莉亚脖子上黑色的纹路也开始向脸部扩散开来。

外面硝烟弥漫,狂鲨满脸都是碎玻璃渣子,提着战斧从倒塌的指挥塔上爬了下来。

他受够了。

“把高爆弹药搬到现场来。给我把门炸开。”

几个还能动弹的毒牙帮打手拉着三捆雷管,跌跌撞撞地向合金门走去。

当他们走到离门还有十米的时候,地上的碎石就开始无序地乱跳了。

“咚。”

声音很沉闷,很有分量。

好像有一只几千斤重的怪兽,在岩石下面拼命地撞来撞去。

“咚!”

狂鲨脚底下的合金路基毫无征兆地向上拱起。

钢筋骨架像纸糊的一样被底下冲上来的巨力瞬间顶碎。

漫天混凝土石块里,一只布满铅化纹理的褐色硬化骨盾生生撞开地表。

一个浑身都是下水道里的黑色污泥、暗紫色黏液的人影从裂缝中跃出,重重砸在碎铁片上。

雷诺落地。

他已经透支到了极点。

但胸腔里的主宰引擎感应到莉亚的危机,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能量,把生物质灌满四肢。

右手臂那把一米多长、布满尖锐锯齿的暗紫色骨刃斜指着地面。

刀锋发出幽蓝的光芒,将周围矿灰烧得噼啪作响。

防护服已经非常破烂了。

他的后背、肩部受到岩石中钢筋的撞击,伤痕累累。

但是他没有皱一下眉毛。

雷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满地血水,然后又望了眼废品站里的一摊碎肉。

胸腔里边的主宰引擎发出了火山爆发般的声音。

“听说,你要把这拆了?”

雷诺的声音很小。

他没有询问老瘸子是怎么死的,也没有去看那些高爆炸药。

右手腕上的骨刃在半空横着抡出一道暗紫色冷芒。

脚底板在碎铁片上猛地一蹬,大跨步直奔狂鲨那颗长满肉瘤的脑袋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