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老妇寻儿,儿未归

河东路与京畿路官道交错,一个裹着破旧衣服的老妇人,背着个豁了口的布包袱,在官道上蹒跚慢步。

在秋日的日头下,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旁边粟米地里的一对夫妻见状连忙跑了过来。

“诶呦!”

“这是咋咧~~”

两口子轻轻托起那老妇人,却发现她轻的像是没有血肉一般。

“快快快,老头子拿水壶拿干粮来!”

一番折腾,好悬是把老妇人救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眼,眼里看不到丝毫生机。

“大嫂子,你从河东来?”

“这得多少天没吃没喝了...”

两口子言语中满是关切。

他们并不害怕。

因为他们不仅有水壶,还有弓箭大刀。

“俺是河东的,来找俺儿...”

也许是喝了一些水,老妇人的状态好了许多。

“俺儿赵大牛,去年被征了兵。”

两口子对视一眼:“河东的兵?反贼?”

眼神顿时警惕了许多。

虽然早就知道河东的东陵王被打败投降了,可当初河东兵马进入京畿...造成的破坏堪比天灾。

“后来有人给俺捎信,说俺儿又成了汉军,去了燕云...”

“再后来就没信了。”

老妇人眼神浑浊,声音沙哑缓慢。

“村子里的人嚼舌根,说那边打了很多仗,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死人...说俺儿回不来了。”

“他们说俺儿是汉军,就得来汉人的地界找。”

两口子一听,顿时一惊。

“当家的,你快去找折冲府!”

“诶!”

那男人去牵过自己的驽马就向远处跑去。

牛不多,许多百姓分配的都是上了年纪的驽马,协助耕种运输。

片刻后,马蹄声隆隆而至。

后面还有一辆马车。

看着老妇人被搀上马车,两口子这才松一口气。

折冲都尉从马上跳了下来。

“多谢二位。”

“如果核实后身份是真的,那你们两口子可立大功了!”

男人摆摆手:“什么立功不立功的,看见了就搭把手,是真的就当积德了,俺家也不缺这一口粮。”

伴随着夏收结束。

京畿路的百姓们迎来了自己的第一场丰收。

鲜血和尸骸让这片土地变得肥沃。

就算抛去上缴的税粮,他们手里的粮食都够过年的。

更别说秋收将至...

京畿路的百姓们如今的心气可高。

都指着过一个好年。

正如朝廷说的,税就这么多。

谁要伸手,就剁了谁的手。

他们自己剁。

马车一路顺着官道南下。

沿途的折冲府接力,早早就在路口等着。

老妇人坐在马车上,身下上厚厚的毛皮。

看着那些身披甲胄的兵士在车旁列队护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大牛小时候,也喜欢拿根木棍当枪,在院子里“杀杀杀”地喊,地里的油菜花就没长过一个囫囵的头。

马车一路直接进入天阙城。

沿途到处都是生长旺盛的粟田。

以及看热闹的百姓。

马车直接来到皇城外的那英烈祠。

英烈祠外有几面大碑。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右仆射韩章换了一身素色官服站的笔直。

他上前搀住老妇人,低声道:“老人家,一路辛苦。”

护送的兵士们一看就只知道这老妇人的身份稳了。

老妇人手在颤抖,嘴唇在哆嗦:“大人...俺儿他...”

韩章搀扶着她来到碑文一角,上面刻画着赵大牛三个字。

老妇险些没站稳,颤颤巍巍问道:“俺儿...杀蛮人...勇敢吗?给朝廷丢人了吗?”

“老大姐,他勇冠三军。”韩章果断道。

“赵大牛,河东良桐人,京都围城跟随忠义伯石宁起义,在反击三路反王的战斗中作战英勇,奋勇杀敌。”

“后跟随武状元蒋三支援燕云抗击胡虏,斩蛮人五,于峡谷包围战中身中三刀力战身亡。”

“老大姐,赵大牛是个勇敢的孩子,是一名合格的士兵。”

“他没有战死在平息叛乱的战争中,而是战死在了抗击胡虏,保卫民族的路上。”

老妇人脚下一软,韩章连忙搀扶起他。

“大人,我儿他...葬在哪?”

“跟他的袍泽兄弟葬在了燕云,那片他为之泼洒热血的地方。”

韩章低声道:“他的衣冠冢就在这里,在这英烈祠里永受香火。”

“上到皇帝百官,下到黎民百姓,日日焚香缅怀。”

老妇人跌坐在赵大牛的衣冠冢前方,那里有整理整齐的军服和牌位。

她木然的烧着纸钱,嘴里不停说着什么,想要听却听不清。

韩章看着这一切,喉头却有些发堵。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同样一腔热血,同样满腔愤懑,不撞南墙誓不回头的小子。

“父亲,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就算撞个头破血流,儿子这血也能溅的高一些!”

最后死在了世家的暗箭之下。

他低声道:“老大姐,家里还有人吗?”

老妇慢慢摇头。

“那就留在京都吧,赵大牛的抚恤都在这里,他为民族捐躯,为大汉尽忠,大汉为你养老送终。”

韩章蹲下声音低沉。

“不了...”

“俺要带俺儿回去,他在这里会想家的。”

“能找到俺儿俺就心满意足了。”

“抚恤...就留给朝廷吧,换成长枪利箭,去打死那些蛮子。”

她抱起那件满是血迹和伤痕的军服,摸着上面那狰狞的痕迹,哭的撕心裂肺。

“俺的儿啊!!!”

她听不懂那些官话,只听到了四个字。

力战身亡。

老妇人走了。

走的很坚决。

说是要带着她的儿子落叶归根。

陈玄站在城头上,看着远处的马车。

韩章走到他身边,微微叹息。

“这才只是一例,以后这样的事情...只怕会很多。”

陈玄目视远方,心里第一次感觉到了沉重。

一个以前不敢想不敢提的事情。

这不是玩的战争游戏,这些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都说慈不掌兵。

可别说现实,之前玩骑砍的时候,看着那些自己一个村一个村招募来士兵,从农夫到精锐老兵,看着他们战死的时候。

心都在疼。

更别说每一名士兵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抚恤发下去了吗?”

韩章摇头:“她不要。”

陈玄音调降低:“她不要就不给了吗?她就一个儿子,你让她以后喝西北风?”

“让石宁按最高规格给!”

“每个月最少让人去看她一次!”

“告诉下面,以后阵亡将士的家眷,都可以来京都!

“朝廷管吃管住,护送沿途折冲府负责,老子不想让她们找不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