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听霍云铮,脸色变了。
“云铮咋了?”
程素芬手顿了顿。
“他成家了,我又有孙子了。”
老太太先是一喜,随即又道:“那你咋这副样子?”
程素芬把东西收拾好。
“孩子都四岁了,我这个当奶奶的才知道。”
她当年在首都附近住着,就是为了离三个儿子近些。
后来娘家母亲摔伤,她回来照顾。
原想着一两个月就能回去,谁知道老人伤筋动骨养得慢,她这一守就是一年。
这一年,老三娶媳妇,孩子进霍家,秦雪兰闹得天翻地覆,她全错过了。
程素芬心里堵得慌。
她不是爱争的人。
可她的儿子,她的孙子,不能没人疼。
老太太叹了口气。
“你也别怪自己。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你了。”
程素芬蹲下给老太太捏腿。
“妈,别说这话。你现在能走能吃,我也放心了。”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
“回去吧。你那几个儿子从小没少吃苦,云铮最倔,小时候摔破头都不吭声。现在有媳妇孩子了,你得去看看。”
程素芬点头。
“我明早就走。”
老太太想了想,转身进屋,摸出一个油纸包。
“把这个带上。”
程素芬打开一看,是两双小虎头鞋。
针脚密,鞋面上还绣着小老虎。
“妈,这是你给隔壁孩子做的?”
“没舍得给。”老太太哼了一声,“我曾外孙都四岁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穿不了就摆着看。”
程素芬眼眶发热,低头把鞋放进箱子最上面。
“能穿就穿,不能穿我也给他留着。”
老太太又塞给她一包晒干的桂花糖。
“带给曾外孙吃。到首都见了霍柱国,你别心软。他那个后娶的把家搅成那样,他这个当爹的也有责任。”
程素芬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爱吵,也不爱闹。
这一次回去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老三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看看那个叫涂山瑶的姑娘。
再抱一抱她那个从没见过的小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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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部家属院。
张副司令来串门的时候,李政委正在喝药。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摆在桌上,屋里全是苦味。
李政委五十多岁,早年熬夜写材料、跑外事、跟人拍桌子谈判,把胃和肺都折腾坏了。
最近天气一变,他咳得厉害,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张副司令一进门,就把手里的网兜往桌上一放。
“老李,还喝药呢?”
李政委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来笑话我,趁早滚。”
“我笑话你干啥?我给你送馅饼来了,天上掉下来的那种。”
李政委差点被药呛着。
张副司令拉过椅子坐下,往门口看了看,压低嗓门。
“老李,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往外说。”
李政委把药碗放下:“你每次这么开头,都没好事。”
“这回真是好事。”张副司令凑近了些,“老霍家那个小孙子,会做药膳。”
李政委没反应过来:“谁?霍柱国那个四岁的小孙子?”
“对,就那个小宝。”
李政委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张副司令一把拍开:“干啥?”
“看你烧没烧糊涂。四岁孩子会做药膳?你当我外交部没见过骗子?”
张副司令急了:“我骗你有啥好处?许老头十几年的胃病,一顿饭吃完,第二天早上能绕大院走两圈。老霍肩膀旧伤也轻了。我这腰,前两天还酸得弯不下去,吃完鸡蛋羹,昨晚睡得跟猪一样。”
李政委端起药碗:“你少来。老霍那人多精,能让你随便往外说?”
“所以我才偷偷跟你说。”张副司令把药碗夺下来,“别喝了。晚上跟我走一趟,吃顿饭。成不成,就这一回。”
李政委皱眉:“去老霍家?”
“不是老宅。去西山特战大队家属院,霍老三家。”
李政委还是不信。
张副司令干脆下猛药:“你不是总说,自己退下去前,想再把那几个外事项目盯完?你现在这样,报告看半小时就咳,怎么盯?”
这话戳中了李政委。
他沉默片刻:“真有用?”
“我拿我那两瓶茅台发誓。”
“你那茅台不是上回已经送人了?”
张副司令噎住,立刻改口:“拿我下个月酒票发誓。”
李政委终于把药碗推远:“行,我去。但话先说清楚,要是你拿我寻开心,我把你年轻时候写错外宾名字的事翻出来。”
张副司令脸都绿了:“你这人怎么还记仇呢?”
“我记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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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霍云铮刚从大队回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门口停了三辆车。
他脚步一顿。
院子里,霍柱国、许老爷子、张副司令已经坐下了。
旁边多了一个瘦高老头,时不时咳两声,手里攥着块帕子。
再往旁边看,还有一位老人被警卫员扶着,坐在藤椅上。
那老人年纪更大些,头发全白,脸色发灰,膝上盖着薄毯。
霍云铮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识那位。
陈老。
前几年还在重要会议上见过,后来身体不好,传言要退居二线。
霍云铮走过去敬礼。
“陈老。”
陈老抬手摆了摆,声音不高:“下班了就别弄这些。我今天是厚着脸皮来蹭饭的。”
霍云铮看向霍柱国。
霍柱国别开脸,咳了一声。
张副司令抢先开口:“云铮啊,这事不能怪你爸。陈老是自己听见风声找来的。”
霍云铮:“风声?”
许老爷子立刻瞪张副司令:“你还好意思说?早上谁在小广场上嚷嚷小宝炖汤比药管用?”
张副司令不服:“我就说了一句!”
李政委咳了两声:“一句够了。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霍柱国脸黑了:“老张,从今天起,你吃饭资格暂停一次。”
张副司令当场急了:“凭啥?我带李政委来是你点头的!陈老也不是我喊的!”
陈老坐在藤椅上,听着几人斗嘴,反倒笑了。
“别吵了。是我找老霍问的。我这身子,医院也没什么好办法。听说你家孩子做饭养人,我就来试试。要是不方便,我现在走。”
霍柱国哪敢让他走。
“陈老,您坐着。小宝已经在厨房忙了。”
霍云铮进屋去找涂山瑶。
涂山瑶靠在窗边翻书,听见脚步,头也没抬。
“来了个大人物?”
霍云铮压低声音:“陈老。”
涂山瑶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功德挺厚的那个?”
霍云铮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涂山瑶把书合上,“让小宝别太用力,补过了容易出事。”
霍云铮转身去了厨房。
小宝正踩着板凳安排刘嫂做事。
“刘奶奶,排骨不用焯水,直接煮。鸡内脏留着,扔了浪费。鱼清蒸,别放太多姜,张爷爷上次说他嗓子干。”
刘嫂忙得额头冒汗:“小祖宗,你慢点说,我记不过来。”
霍云铮站在门口:“你妈说别太用力。”
小宝立刻明白。
他把已经准备下锅的两根参须收了回去,只留了半根细细的须子。
“知道了。陈爷爷身子虚,不能猛补,先让胃口开起来。”
霍云铮看着他熟练安排,心里那点担心压了下去。
开饭的时候,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
霍柱国原本想让陈老坐主位,陈老不肯。
“今天我是病号,不摆架子。谁家的饭,谁坐主位。”
最后霍柱国坐了主位,陈老坐在右手边,许老爷子、张副司令、李政委挨着坐。
小宝给每个人盛汤。
轮到陈老时,他特意少盛了半碗。
陈老看着碗里的排骨汤,笑了一下。
“怎么给我这么少?”
小宝一本正经:“陈爷爷,你不能一下喝多。先喝半碗,过会儿我再给你添。”
张副司令立刻伸碗:“那我能多喝,我身体壮。”
小宝看他一眼:“张爷爷也不能多喝。你上次吃撑了,回去找卫生所开了消食药。”
许老爷子差点笑出声。
张副司令脸挂不住:“谁告诉你的?”
小宝眨巴眼:“你家警卫员叔叔说的。”
霍柱国敲了敲桌子:“都听小宝的。”
陈老端起碗,小口喝了一口。
汤很淡,看着没什么油花。
可喝下去后,胃里那股常年压着的闷劲慢慢松开了。
他停了几秒,又喝了一口。
李政委本来还半信半疑,见陈老没说话,也端起碗尝了尝。
下一刻,他愣住了。
张副司令在旁边得意:“咋样?我没骗你吧?”
李政委没搭理他,直接把一碗汤喝完了。
喝完才发现喉咙没那么痒了。
他平时吃热的容易咳,这会儿竟然没咳。
李政委放下碗,看向小宝:“小宝,能再给爷爷添半碗吗?”
小宝跑过去给他添:“只能半碗哦。”
“行,半碗就半碗。”
陈老吃得不快,但一筷子接一筷子没停。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正经吃过饭了。
平时再好的菜摆在面前,也觉得没味。
今天这桌菜卖相普通,入口却妥帖。
一碗饭吃完,他竟然还有点想添。
警卫员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首长,您慢点。”
陈老摆摆手:“再给我半碗饭。”
警卫员愣住。
“没听见?半碗。”
小宝立刻跑过去:“陈爷爷,我给你盛,不能太多。”
陈老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听你的。”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桌上的菜基本空了。
锅里还剩最后一碗汤底。
张副司令盯着锅,许老爷子也盯着锅。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我胃不好,我喝。”
“我腰不好,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