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带着几分草原特有的寒凉,从北面直直地吹过来。这风里没有青草的香气,只有令人心悸的肃杀。
梁至一马当先,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上身微微前倾,蛇矛横在马鞍前,眼睛眯成一条缝,视线越过马头,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驾!”
梁至低吼一声,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道清脆的炸响,重重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速度再次拔高了一截,四蹄翻飞,砸在坚硬的草甸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响。
身后的八千安北骑军紧紧跟随,没有人说话,整个队伍里只有铠甲叶片相互摩擦的声响、战马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闷雷般连绵不绝的马蹄声。
距离那处草谷,还有不到十里的路程。
梁至的脸色绷得很紧,眼神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灼,他太清楚孟山的脾气了。那个从景州叛军老底子里跟着赵无疆一路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骨子里带着一股子拧劲儿,遇到埋伏,孟山绝对不会丢下兄弟自己跑,他一定会死战到底。
一阵风迎面吹来,梁至猛地皱了皱眉头。
风里的味道变了,原本那股因为燃烧第二辎重站粮草而产生的焦糊味正在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那气味随着夜风飘散,钻进鼻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指挥使。”紧跟在身侧的一名亲卫策马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这血腥味……太重了,前方的战况怕是……”
亲卫没有把话说完,但梁至明白他的意思,握着蛇矛的手指猛地收紧,没有转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老孟手里有千把号人,都是咱们安北骑军的精锐,就算敌军人多,他也能咬下对方一块肉来,”梁至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回答亲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他结成圆阵,撑到我们赶到,就还有救。”
亲卫咬了咬牙,点头应道:“孟都尉是赵大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兵,命硬得很,肯定能撑住!”
梁至没有再接话,只是再次扬起马鞭。
“快!再快一点!”
队伍的速度被催发到了极致。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前方的地势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平坦的草甸开始收窄,两侧隆起两道矮丘,中间夹着一条狭长的通道。
梁至猛地一勒缰绳。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重重地踏在地上,硬生生停在了草谷的入口处。
身后的八千骑军也随之拉紧缰绳,战马相互拥挤着停下,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骤然消失,天地间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
众人坐在马背上,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草谷深处,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神情在瞬间变得无比肃穆,火把的光芒照不透草谷里所有的黑暗,但仅凭边缘处能看见的景象,就已经足够让人胆寒。
没有敌军的踪迹,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刀剑碰撞的声响,也没有伤兵的哀嚎,只有夜风吹过草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液体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
梁至坐在马背上,左右扫了一眼,入目之处,皆是残破。
“斥候。”
十几骑从队伍两侧策马上前,停在梁至马前。
“散向四周,查探敌军行踪,看他们到底往哪个方向跑了,”梁至的目光没有从草谷中移开,语速极快,“其余人,查探一下草谷,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兄弟。”
“得令!”十几名斥候一抖缰绳,迅速散开,很快融入了四周的黑夜之中。
梁至翻身下马,双脚落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黏腻声,低头看去,战靴的边缘已经沾满了血水。
梁至没有停顿,一步步走进了草谷之中,亲卫们纷纷下马,点燃了更多的火把,跟在梁至身后。
跳跃的火光将草谷内部的景象彻底照亮。
草谷之中,鲜血已经无法渗入坚硬的泥土,只能顺着地势的低洼处汇聚,流淌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一眼望过去,四处都是尸体,人叠着人,马压着马。
残破的安北军旗倒在血泊中,旗杆断成两截,旗面被踩踏得满是泥污,满地都是安北士卒的尸体,他们有的握着断刀,有的双手死死掐着敌人的脖子,有的身上插满了箭矢,蜷缩在地上,大鬼人的尸体只有小部分,散落在安北士卒的尸堆之间。
梁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尸首,走到一具大鬼人的尸体前,停下了脚步。
“火把。”
梁至伸出一只手,跟在身后的一名亲卫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燃烧得正旺的火把递了过去。
梁至接过火把,缓缓蹲下身子,火光凑近,照亮了那具尸体身上的甲胄,甲片以坚韧的黑牛皮为底,在胸口和肩膀等要害部位,镶嵌着厚重的玄铁甲片。
梁至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指,在那块玄铁甲片上用力刮了一下,擦去上面覆盖的一层厚厚血污,火光下,甲片上隐约显露出一道雕刻的图腾纹路。
奔狼图腾,大鬼游骑军的制式甲胄。
梁至站起身,将火把举高了些,照向远处另外几具大鬼人的尸体。
一旁的亲卫走了过来,目光在尸体上扫过,压低声音问道:“指挥使,发现了什么?”
梁至将火把递还给他,目光依旧盯着地上的甲胄,轻声开口。
“是之前平原一战,大鬼游骑军的残部。”
亲卫愣了愣神,举着火把的手微微一颤。
平原一战,他们这群人也是参加了的,那一战,几乎将大鬼游骑军的建制彻底打散,敌军主将端木察狼狈逃窜。
谁能想到,当时逃走的那批残兵败将,竟然成了今日的祸根。
亲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梁至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的肩甲上重重按了按,示意他不要多想。
梁至没有再说话,继续往草谷深处走去,目光四下扫着,在每一具尸体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找寻着谁。
“这里没有活口!”
“这边也没有!”
一声声汇报从四周传来,无一不是死讯,梁至的步伐越来越沉重,每一次抬腿都如在淤泥中跋涉。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举着火把,跌跌撞撞地跑到前方一处矮坡上,火光在那处矮坡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亲卫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中的火把几乎要掉在地上。
“都……都指挥使……”
亲卫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梁至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名亲卫,亲卫不敢看他,低下头,火把颤抖着指着前方。
“孟……孟都尉,在那边……”
梁至听见这话,双手猛地收紧,他大步迈开,跑出草谷中心,直奔孟山所在的位置,他的脚步很快,战靴踩在血水里,溅起水花。
越过几具战马的尸体,绕过一堆折断的兵刃,火光越来越近。
梁至快步跑过,可看见矮坡上的那个场景,梁至的脚步却越跑越慢,越跑越慢。
最终,他停在了孟山的尸体前,周围的亲卫默默退开几步,将火把举高,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孟山此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那柄安北刀,刀尖刺入泥土,支撑着他的身体没有倒下,一杆长枪从孟山的背后贯穿而入,枪尖穿透胸甲,直入地面,鲜血顺着枪杆流下,在地上积了一大滩。
他的左肩上,还胡乱缠着一块染血的布条,就这么跪着,拄着刀,挡在草谷的出口方向。
在他的周围,倒着十几具大鬼游骑军的尸体。
夜风吹过,拂动孟山散乱的头发。
梁至慢慢地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子,看着孟山的脸。
孟山的眼睛还睁着,眼眶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
梁至突然感觉自己有些看不清楚,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地伸向孟山的脸,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孟山冰凉的眼睑,轻轻向下一抹,将他的眼睛合上。
梁至颤抖着收回手,看着手背上沾染的血迹,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一丝惨然的笑意。
“老孟……”梁至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散,“没给咱们景州兵丢人!”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的哽咽压下去。
“没给赵大哥丢人,不愧是他带出来的兵。”
几个从景州叛军的骑军队伍里一同出来的亲卫,站在梁至身后,他们都是当年跟着赵无疆、跟着诸葛凡一路走过来的老底子。
两千人的骑兵,死一个少一个。
看着单膝跪地的孟山,这几个老兵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没有人出声。
草谷里只有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一名斥候策马从远处疾驰而回,在草谷边缘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梁至身后。
“启禀都指挥使!”斥候单膝跪地,抱拳急报,“发现敌军踪迹!”
梁至没有回头,依旧蹲在孟山面前。
“说。”
“敌军朝着东南面撤走,马蹄印很杂乱,但方向明确,路线似乎往铁狼城方向去了!”
梁至没接话。
他看着孟山握着安北刀的手,那只手满是伤痕,虎口完全崩裂,血肉模糊,手指却死死扣着刀柄。
梁至伸出手,去碰孟山那柄拄着的安北刀,他想把刀拿下来,想让孟山换个姿势,好好躺下。
梁至握住刀柄,用力向上拔,刀身纹丝不动,随即加大了些力气,手臂上的肌肉贲起,可他拽了半天,依旧拽不动分毫。
梁至叹了口气,看着那柄染血的安北刀,慢慢站起身,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身后的亲卫们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骨节作响。
许久,梁至站直了身体,双手抬起,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八千骑军,看向那些举着火把、满眼怒火的士卒。
“所有人,上马!”
梁至的声音在草谷中炸响,带着撕裂夜幕的杀意。
“剿灭敌众,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八千骑军齐声怒吼,声音震碎了草谷上空的云层。
梁至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他没有再看草谷一眼,也没有再看孟山一眼。
因为他知道,老孟在看着他。
“驾!”
战马嘶鸣,梁至一马当先,冲出草谷,直奔东南方向而去。
八千铁骑轰然开动,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带着无尽的怒火与杀机,席卷向黑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