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纵使残师皆殒没,不留怯骨在荒陂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八月初十,卯时初,天色渐渐亮起,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冷光,草原上的晨风带着些许寒意,吹拂着起伏的草甸,草叶上挂满凝结的露水,被战马的铁蹄无情地践踏进泥土里。

端木察率领着仅剩的五千余骑在草甸上疾驰,这支队伍保持着严密的阵型,马蹄声沉闷剧烈,大地震颤,他们没有向北,没有朝着赤金城的方向撤退,而是继续向东南,朝着安北军第一辎重站与第二辎重站之间的广阔无人区挺进。

战马的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马腹两侧沾满汗水与泥浆的混合物。骑士们的甲胄上布满暗红色的血污,许多人身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凶狠,握着缰绳的手没有丝毫松懈。

那赫策马从队伍后方赶上来,靠向端木察的坐骑,那赫的头盔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昨夜在草谷中与安北军厮杀时留下的印记。

“统领。”那赫大声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沙哑,“儿郎们把打扫战场时缴获的东西都拢齐了。”

端木察目视前方,双手稳稳地控着缰绳,语气平淡。

“报个数。”

“安北军的制式箭矢收拢了一千多支。”那赫思索着,“水囊找回来一两百个,里面大多还有水,口粮也搜刮了一些,大都是些干硬的杂粮饼子,凑合着够咱们这五千人吃两天的。”

端木察转过头看向他。

“箭矢怎么分的?”

“全部分给射术最好的那一批弟兄了。”那赫扯了扯嘴角,“咱们自己的骨箭和粗铁箭在昨晚那场埋伏里消耗得差不多了。安北军的箭簇打造得精良,箭头带着倒刺,穿透力极强,用他们的箭,杀他们的人,正合适。”

“水囊呢?”

“优先配给受伤的儿郎。”那赫说道,“剩下的分给各千户,让大家轮流润润嗓子,跑了一夜,儿郎们的嘴唇都裂了。”

端木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那赫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从中掏出一个长条形的物件,递到端木察面前。

“统领,您看看这个,从那个被您斩杀的安北军都尉身上搜出来的。”

端木察单手接过那个物件。那是一个由黄铜打造的圆筒,入手颇为沉重,两端镶嵌着打磨得极薄的水晶镜片,筒身上还刻着一些细密的防滑纹路。

端木察端详了一会。

“这是什么物件?”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用法倒是简单。”那赫摇了摇头,“把这东西放在眼前,便能把远处的景物拉到跟前,中间那个类似旋钮的东西,可以将视野放大或者缩小。”

端木察闻言,将那个黄铜圆筒举起,放在自己的右眼上,闭上左眼,朝着远处的草甸望去。

视线穿过镜片,原本模糊不清的地平线瞬间变得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到五里外一处草坡上,几只正在啃食草根的野兔,连兔子耳朵上随风抖动的绒毛都历历在目。

端木察放下观虚镜,扯了扯嘴角。

“南朝人的脑子是好使,这种东西,咱们草原上从来没出现过。”

“是啊。”那赫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满脸苦涩,“怪不得之前几次打仗,对方斥候发现我们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咱们还当是南朝人的眼睛长到了天上,原来是靠着这个物件,隔着十里地,咱们还没看见他们,他们就先看见咱们了,这仗从一开始就打得憋屈。”

端木察将观虚镜在手里掂了掂。

“一共缴获了几个?”

“三个。”那赫看着他,“这东西似乎造价不菲,三支巡逻队各有一支。”

端木察将手中的观虚镜扔回给那赫。

“拿两个分给最前面的斥候,剩下的这个你留着,有了这东西,咱们也能提前看到他们。”

那赫接住观虚镜,小心翼翼地塞回布包里,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统领,我有一事不明。”

“讲。”

“咱们昨晚打了一场大胜仗。”那赫提高声音,“全歼了安北军的巡逻队,又烧了他们的第二辎重站,按理说,咱们现在应该趁着安北军主力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往北撤,撤回赤金城那边,去和国师的大军汇合,可您为什么下令,让咱们继续往东南方向疾驰?”

端木察看着前方无边无际的草甸。

“往北撤?你觉得咱们撤得回去吗?”

那赫愣了愣,端木察没有看他,继续开口。

“北面还有不少巡逻队,辎重站的峰火点燃,巡逻队必然合兵前来,而且说不准敌军的援军已经到了,别忘了,赤金城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那赫低着头,沉默不语。

是啊,赤金城已经被对方拿下了,驻守了不少人,若是他们传了消息,赤金城的速度驰援的速度绝对不慢,往北跑,就是一头撞进南墙,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那赫想到这,看向端木察。

“可是,统领,咱们现在跑的方向,照样有敌军的巡逻队,而且,再往前跑,就算我们打得赢,说不准对方也给铁狼城传了消息,铁狼城的驰援也不会慢,咱们这是在往死路上走啊。”

端木察没有接话,那赫咬了咬牙继续开口。

“儿郎们连着厮杀,人困马乏。”那赫指了指身后的队伍,“战马也到了极限,再跑下去,马就要废了,没有了马,咱们就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端木察目视前方,依旧面无表情。

“马废了就杀马吃肉,人废了就死在草地上,传令下去,保持马速,继续向东南进发。”

那赫咬紧牙关,盯着端木察的侧脸看了许久,最终只能狠狠地点头。

“得令!”

队伍继续在清晨的冷风中疾驰,马蹄声单调而枯燥,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半个时辰后。

一名负责殿后的斥候策马狂奔,从队伍的最后方一路穿插,追上最前方的端木察,这名斥候的战马大口大口地吐着白沫,显然已经跑到了脱力的边缘。

“报!”

端木察没有减速,只是微微偏过头。

“说。”

斥候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统领!后方有情况!”

“什么情况?”

“后方三十里外,出现了大股烟尘!”

那赫策马靠过来,脸色骤变。

“烟尘?你确定是烟尘,不是晨雾?”

斥候点了点头。

“属下看得真切!虽然天色刚亮,但那大片扬起的尘土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绝对是大股骑兵在急行军!”

那赫倒吸了一口凉气。

“多少人?”

“看那烟尘的规模,人数至少在五千以上!”斥候的声音发着抖,“而且马速极快,阵型一点没散,正冲着咱们的屁股追过来!”

那赫脸色煞白,猛地转头看向端木察,嘴唇翕动,却未敢出声。

端木察依然保持着平稳的骑姿。

“旗号看清了吗?”

“距离太远,看不清旗号。”斥候咽了一口唾沫,“但听那沉闷的马蹄声,绝对是安北军的正规骑兵!”

那赫面色阴沉,转头看向端木察。

“统领,应该是安北军的主力骑兵咬上来了,那个方向,只有赤金城才有可能派出大规模的骑兵队伍。”

端木察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前方的地平线。

那赫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统领,咱们的战马跑了一夜,体力早就透支了,对方是生力军,又是急行军,咱们根本跑不过他们!”

端木察没有看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

“我早就说过,咱们没有退路。”

那赫还想再劝,毕竟此刻若是四散而走,起码还有活着的希望。

“可......”

还没等那赫说完,另一名被派往前方的斥候也疾驰而回,这名斥候的状况更糟,他的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是受了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马背上。

“报!”

端木察转头看向他。

“讲。”

斥候强忍着伤痛,大声汇报:“统领!第一辎重站方向,发现大股敌军!”

那赫咬了咬牙。

“有多少人。”

“至少四支安北军巡逻队已经合兵一处,看规模,共计四千骑!”

端木察微微眯起眼睛。

“行军方向?”

斥候抬起手臂,指了指前方。

“正前方,呈扇形朝咱们现在的位置包抄过来!他们推进的速度非常快,完全不顾马力损耗,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堵死在这里!”

那赫压制下心头的悸动,转头看向端木察,可端木察脸上毫无波澜,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缓缓拉紧了手中的缰绳。

“吁!”

听到声响,身下的纯黑战马立刻放慢速度,最终稳稳地停在草甸上,战马打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的泥土,随着端木察的停下,身后的五千残骑也陆续拉紧缰绳,战马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所有人都望着最前方那个身穿玄铁狼纹甲的高大背影。

端木察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名斥候。

“你看清楚了?确实是四支巡逻队合兵?”

斥候忍着疼痛,挺了挺胸膛。

“属下用那赫万户刚发下来的物件仔细看了,他们打着四面南朝军旗,从队列长度和扬起的尘土判断,绝对在四千人上下,绝不会错。”

端木察转过头,看向那名另一名斥候。

“后面那主力军,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不足二十里,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杀到!”

端木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空旷的草甸,这里地势平坦,只有东侧有一处微微隆起的缓坡,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掩体,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树林。

端木察扫视了一眼身后疲惫但眼神依旧凶狠的部下,他们刚刚经历连场血战,许多人身上带伤,铠甲上沾满血污与泥土,握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等待着主将的最后一道命令。

端木察坐在马背上,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呵呵……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那赫看见他这副模样,无奈的闭上双眼。

端木察猛地拔出腰间的双戟,两柄沉重的精铁短戟在他手中翻转,随后高举双戟,戟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寒芒。

“所有人,准备杀敌!”

“唰!!!”

五千残骑没有丝毫犹豫,齐齐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赫策马来到端木察身边,看着他决绝的侧脸,惨然一笑。

“我现在……终于明白老国师给你安排的任务了。”

端木察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他,那赫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袭扰辎重站是假,歼灭巡逻队也是假。”那赫惨笑着摇头,“老国师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当诱饵,用我们这五千人的命,把安北军的骑兵援军全部引出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端木察握紧双戟,语气平淡。

“你若是现在还不明白,你这个万户就算是白当了。”

“老国师好狠的心!”那赫咬牙切齿,眼眶里布满血丝,“咱们是游骑军最后的底子了!平原那一战,咱们五万人打得只剩下这几千人,老国师连咱们都要填进去!”

端木察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在那个老东西眼里,你我不过只是一棵杂草罢了,你还指望他会有心疼你的意思?”

那赫咬了咬牙,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攥紧。

端木察扯了扯嘴角。

“我是炎帅的兵,你们是草原万族合力凑出来的游骑军。”端木察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千户和百户的耳中,“之前在平原上丢的脸,今天就在这里找回来。”

那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直视端木察的眼睛。

“值得吗?”

“什么值得吗?”

那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五千儿郎。

“从赤金城出来之时,起码还有近万人,如今只剩下这五千,如果我们都死了,草原上就再也没有游骑军了,我们这五千条命,如果再填进这片草甸里,可能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值得吗?”

端木察扯了扯嘴角。

“可是不接,我们可能早就死了。”

“你以为剩下的万余儿郎会回到草原安稳度日?那老东西会放过这近万人的战力吗?与其被他利用,死得不明不白,倒不如接了这个差事,死得更体面些。”

端木察转过头,看着那赫。

“别忘了,你我是败军之将,像咱俩这种人,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死在战场,要么死在行刑的草场,我想选前者。”

那赫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牙。

“更何况。”端木察将目光投向北方,看着地平线上渐渐升起的朝阳,“那老东西算计了一辈子,他用近万人的命做局,换来的东西,一定比咱们这些儿郎的命加起来,要值钱得多。”

那赫转过头看着他。

“你清楚吗?”

端木察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结果,那赫无奈一笑,显然端木察知道事情的全貌,但他不想说,不想说便不说吧,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那赫低下头,紧了紧手中的弯刀,他转头看向周围的袍泽,这些从平原大战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他们的表情呈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们看着端木察,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端木察并不打算以防守姿态来拖延时间,举起右手的长戟,指向东侧。

“传令下去。”端木察的声音响彻全军,“全军向东侧那处地势稍高的缓坡移动,以缓坡为依托,结成冲锋阵势,等待敌人的到来。”

那赫立刻抱拳,转头向各千户下达指令。

五千残骑迅速行动起来,战马在千户们的指挥下,有序地朝着东侧的缓坡移动,没有混乱,没有嘈杂,这支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军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端木察一边纵马走向缓坡,一边继续下达指令。

“告诉他们,握紧手里的刀,哪怕是死,也要在临死前拉一个垫背的。”

那赫沉默的点了点头,端木察看着大军缓缓行动,随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杆短戟,嘴角扯了扯。

“本想着打个仗的功夫便能回去了,早知道,走之前跟炎帅喝顿酒了。”

......

五千游骑军在缓坡上完成了列阵,最前方是端木察和那赫,身后是数百名最强壮的勇士,再往后是层层叠叠的骑兵,他们占据了微弱的地形优势,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点,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碰撞。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前方的地平线上,马蹄声由远及近,那声音起初只是一阵低沉的嗡鸣,渐渐地,变成了沉闷剧烈的轰响,大地震颤,草甸上的碎石在微微跳动。

黑色的铁甲在晨光中反射着色泽,四千名安北军骑兵排成整齐的战列,缓缓压迫过来,霎时间,天地间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铁甲摩擦的声响,四面黑底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安北二字清晰可见。

端木察立马于阵前,双戟在身侧垂下,静静等待,他身下的黑色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不安地打着响鼻。

他身后的五千游骑军,沉默地将弯刀举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那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南方的地平线上,此刻还空无一物,什么都看不见,随即收回目光,笑着看向端木察。

“统领,后面的追兵若是到了,我们连半刻钟都撑不住,便会被撕成碎片。”

端木察扯了扯嘴角,看着前方涌来的黑色铁流,看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安北军面孔,缓缓举起手中的双戟,在身前交叉。

“叮!”

戟刃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这声音在空旷的草甸上远远传开,端木察望着前方,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就怕他们……不来。”

声音在风中消散开来,紧随其后的便是万马奔腾的轰鸣,端木察握紧双戟,双腿猛地夹紧马腹,一马当先,直冲对方军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