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盯着棋盘,脑子飞转。
黑白棋,但不是围棋。
竖线两头各有一个标记。
黑子那头刻着一面小旗,旗上依稀能辨出“阴”字。
白子这头,刻着一顶花轿。
刘年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没敢动。
下棋?
这又超纲了吧?
我是会下棋的人吗?
刘年心里吐槽一句,还得硬着头皮把整个棋面扫了一遍。
黑子沿着竖线两侧铺开,排列整齐,三排、五列,中间穿插着几个空位。
白子只有七枚,缩在棋盘右下角,围着那顶花轿。
右下角刻着三个小字:红枯楼。
左上角也有三个字:将军府。
“迎亲路。”
刘年脱口而出。
黑子是阴兵,白子是送亲队。
他要做的,应该是把白子从红枯楼这头,挪到将军府那头。
冥婚嘛,送亲,合情合理。
刘年捏起一枚白子往前推。
白子刚过竖线,对面三枚黑子同时弹动,啪啪啪连跳三格,堵死了白子的去路。
第一次,失败。
头顶纸媒婆咯咯笑了一声。
刘年脖子一紧。
一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套上来的,贴着皮肉收了半圈。
倒也不至于勒死人,但喉结被压着,咽口水都疼。
“别动,我再试试!”
他低骂了一声,拦住了又要动手的七妹。
把白子退回原位,换了一条路线,继续下。
这回他走最外侧,贴着棋盘边沿绕。
白子走了五步,黑子从中间抽调两枚,斜着一拦,又堵了。
第二次,又失败。
红绳再紧一分。
刘年能感觉到喉咙里的血管在跳,呼吸已经开始发紧了。
他咬牙,第三次落子。
这回他让白子分成两路,三枚走中间吸引火力,四枚从下方包抄。
结果黑子根本不吃他的饵,全部往左上角,也就是将军府那个位置缩。
黑子堆在一起,铁桶阵,白子又过不去了。
第三次,还是失败。
红绳猛地一收。
刘年喉咙被箍住,身体不自觉地弓起来,双手扒着桌沿,脸涨得通红。
“刘年!”
七妹蹦起来要扯那根绳子。
刘年摆手,说不出整句话,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别……碰……”
七妹的手悬在半空,急得团团转。
红绳没有再收,但也没松,卡在刚好能喘气的位置,多说一句话就得拿命换。
刘年趴在桌边喘了好几口,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三次全败,路线不对。
黑子不管他怎么走,最后都是往将军府那头堵。
换句话说,只要目的地是将军府,这盘棋就赢不了。
可冥婚送亲,不去将军府去哪儿?
七妹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棋盘。
她看了半天,把白子和黑子戳来戳去,也没看出门道。
忽然她说了一句:“她不是只在楼上看吗?”
刘年愣住。
“伶音姐姐。”七妹的手指点在棋盘右下角那三个字上。
红枯楼。
“她站在窗户后面看将军走过去,将军不知道她在看,她也没下楼啊?”
“为什么一定要去将军府呢?”
这句话在刘年脑子里炸开了。
对啊!
第一关的记忆里,伶音站在二楼红纱后面,从头到尾都没下楼。
戚镇山骑马过了长街,走了。
她在楼上看完了他的背影,一个人站到了最后。
两个人从未说过一句话,从未对视过一眼。
根本就没有什么迎亲路。
伶音的位置,一直在楼上。
刘年撑着桌子直起腰,红绳勒得他说话费劲,但他还是伸手,把白子一枚一枚退回去。
这次,不去将军府!
七枚白子被他重新摆好,全部放回红枯楼的位置。
然后他把最后一枚白子,轻轻推到了“楼上窗”的刻痕处。
手一松,棋盘震了一下。
所有黑子同时往后退了半格,竖线上的红字淡去。
纸媒婆的笑声停了。
脖子上的红绳无声滑落,掉在桌面上缩成一团,不动了。
刘年扶着喉咙,大口吸气。
七妹凑过来拍他后背。
“没事了?”
“没……咳咳……没事,行啊!七妹你真是副将啊!”
刘年一边喘着气,还一边夸起了七妹。
七妹一知半解,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反正有人夸她。
她就很高兴!
棋盘上的黑白子开始碎裂,一粒一粒化成灰。
灰烬往上飘的时候,房间又开始变了。
红纸剥落,黄符烧尽,桌椅消散。
七妹抓紧了刘年的袖子。
画面重新拼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站在一间厢房里。
雕花窗半开,月光照着妆台。
妆台上搁着铜镜和几盒胭脂,角落里有一把琵琶靠在墙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味,还有脂粉的甜。
楼下传来笑闹声,姐妹们在打趣着谁。
这是红枯楼。
伶音的房间。
妆台前坐着一个女人,穿红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半,余下的披在肩上。
她背对着刘年,正低头调弦。
另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人靠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笑嘻嘻地说:
“伶音,你听说没有?戚将军有心上人了。”
伶音的手指颤动了一下,拨错了一根弦,琵琶发出了杂音。
“谁说的?”
“还用谁说?满城都传遍了。说是他战乱负伤,有个女子在山里救了他。将军打算打完仗就回去迎娶她!”
又一个姐妹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果盘。
“哎呦呦,那可坏了,我们伶音姐,可要伤心死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伶音的表情没有变,低头看向手中的琵琶,没人发现她眼神中,那一抹怅然。
粉色衣裙的女人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拍拍手,往伶音那边歪了歪头。
“伶音,我问你。”
“嗯?”
“那天将军回城,你在窗户后面看了那么久。”
伶音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你真动心啦?”
房间安静了几息。
楼下有人在唱小曲,丝竹声断断续续飘上来,混着灶房炒菜的油烟味。
伶音低着头,慢慢把弦调紧了半分。
“将军是天上月!”
“我是楼中灯。”
“月照万人,灯困一楼!”
“何必妄想?”
说到最后,伶音的声音,开始颤抖。
姐妹们的笑声全收了。
粉色衣裙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端果盘的那个低下头,把果盘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铺在伶音的手背上。
果真是腕如素藕,指似新葱。
此时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花瓣掉在窗台上。
伶音伸手,把花瓣拢到掌心里,捏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花瓣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地上。
里面似有水珠掺杂不清。
画面碎了。
刘年站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胸口有个地方突然跳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酸酸的,说不上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
伶音是阳门第三将,红级巅峰的厉鬼,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那句“月照万人,灯困一楼”一出口,他心里就堵住了。
就像冥冥之中,似有牵绊,却又看不见,抓不着。
刘年揉了一下脸,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眼下,的确不是伤感的时候。
房间再次恢复了原样,纸媒婆仍旧挂回房梁,命盘消失,黑白棋也成了灰。
桌上只剩两样东西。
婚书匣,和两个木偶。
婚书匣突然震了起来,一下一下地跳。
每跳一次,匣盖就松上一分。
两个木偶也动了。
新娘木偶和新郎木偶原本趴在桌上,这会儿慢慢立了起来。
新娘木偶身上缠着红绸,脸画得模糊,看不清五官。
而新郎的木偶......
刘年瞳孔缩了一下。
新郎木偶身上缠满了红线。
他数了一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共六十四根。
木偶的脸上没有画五官,光秃秃一片白,可轮廓却越看越像一个人。
刘年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好像,有点......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