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心死的那一天

刘年把那行小字来回念了两遍,越念越迷糊。

这东西,他也不懂啊!

命盘上空着两排刻槽,右边搁着龟甲和黑白棋子,左边是婚书匣。

他蹲下来,凑近命盘看了半天,琢磨着是不是要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填上去。

“应该是填生日吧?”

他伸手碰了一下命盘边缘。

头顶十几个纸媒婆齐刷刷转头,嘴巴里吐出红线,嗖地缠上他的手腕。

红线勒得紧,皮肉上立刻压出一道白印。

刘年吓得往后一缩,可红线绷着不放,手腕被拽在命盘上方,动弹不得。

七妹站起来就要上前。

“别动!”刘年急忙喊住她,“这是规则,不能乱来!”

七妹攥着拳头又坐回去,嘴里嘟囔。

“那它缠你,你不疼吗?”

“疼啊!”

刘年龇牙,但不敢再乱动。

上一关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房间的东西不会直接杀人,前提是你别犯规。

他把手悬在命盘上方,盯着那行字重新看。

女命不看生,看心死。

男命不看年,看门开。

“心死……”

刘年嘀咕着,脑子转得吱嘎响。

填生辰这个思路不对,纸媒婆的反应已经说明了。

那“女命不看生”......不看出生日期?看心死?

心死是什么意思?

七妹歪着头,随口说了一句。

“心死是哪一天啊?人死了心不就死了吗?”

刘年愣住。

他扭头看七妹,七妹一脸无辜地回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人死了心就死了啊,不对吗?”

不是!

刘年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直了。

如果说伶音的命,不是从她出生那天开始算的,而是按她心死的那天......

也就是执念开始的那一天。

第一关听香阁里那段幻象猛地涌上来。

八月桂。

长街上桂花落满石板路,月亮挂在城楼上头。

戚镇山。

骑着战马从城门进来,万人欢呼,他满脸疲惫,没有笑。

而红纱后面,伶音看了他很久很久。

如果那一天。

伶音的心,活了。

但是也也死了呢?

刘年猛地抬头,去看四周墙壁。

满屋子都是红纸黄符,可他刚才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幅单独的画。

画上面提着三个字:《凯旋图》。

画不大,被两层黄符压住半边,刘年扯开符纸,整幅画露了出来。

画上,桂花从两侧屋檐往下落,铺了一条街。

天上一轮月亮,圆中带缺,刚过满月。

城门口旗帜招展,旗面上写着两个字:辛酉。

鼓楼上画着一个小人,正举槌敲鼓。

刘年一项一项对。

八月,桂花。十五,满月。辛酉年,旗上写着。子时三刻,三更鼓。

第一关的线索全在这儿。

他回到命盘前,红线还缠着手腕,但没再收紧。

刘年深呼一口气,把命盘上的刻槽逐格拨动。

辛酉。

八月十五。

子时三刻。

最后一格落位,命盘嗡地震了一下。

龟甲从中间裂开,纹路从裂缝向外蔓延,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暗红的光。

就在这时,头顶的纸媒婆齐齐鼓掌。

十几双画出来的手拍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嘈杂且诡异。

“女命已定!女命已定!”

红线从刘年手腕上松脱,缩了回去。

刘年揉着手腕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脚下一空。

整个房间开始出现变化。

红纸从墙上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墙面。

黄符烧成灰,灰烬往上飘。

命盘、龟甲、黑白棋、纸媒婆,全都在碎裂,在消散。

七妹抓住刘年的胳膊。

“怎么啦?”

“第二段记忆!要开始了!”刘年答了一句。

上一关也是这样,答对之后会被拉进伶音的过往。

眼前的画面碎完之后,重新拼起来。

刘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阁楼里。

雕花窗棂,红木圆桌,桌上摆着瓜果和茶盏。

空气里有脂粉味,也有酒味。

阁楼下面传来人声鼎沸的喧闹。

他低头看自己,没有身体,没有影子。

是个旁观者。

堂中央搭着个小台子,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人,啪地一拍醒木。

“诸位看官,今日说的是:红枯喜楼,十二花魁!”

底下叫好声震耳朵。

说书人一个一个报名字,每报一个,对应的厢房帘子就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女子的半张脸或一只手。

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说书人的声调拔到了最高。

“最后,介绍的是,十二花魁之中的头牌,伶音姑娘!”

满堂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

刘年顺着众人的视线往上看。

二楼最中间的厢房,帘子没掀。

一双手从红纱后面伸出来,搁在栏杆上。

手指修长白净,左手腕上系着一根桂花色的细绳。

琵琶声从帘后响起,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淌,满堂再次安静。

刘年看懂了,这是一千多年前的伶音。

这些画面,都是她生前的事!

画面急转。

刘年突然看见了更多,像是被剪辑过的视频,反复在刘年的瞳孔不闪动。

达官贵人坐在楼里,金银堆满桌面,争着点伶音的花牌。

可城外,百姓排着长队领粥,粥比水还稀。

宫里的皇帝不问苍生问长生,炼丹炉的烟比城外灶火还旺。

伶音坐在厢房里,琵琶搁在膝上,手却放在弦外。

她看着窗外,看见城墙。

城墙上挂着破旧的战旗,战旗下面是回来的士兵,缺胳膊断腿,没人迎。

突然,刘年的脑子里,竟然多了许多情绪。

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

伶音想走!

她不想过这样纸醉金迷的生活了。

可她从记事起就在这栋楼里,十一个跟她一起长大的姐妹们也在。

她走了,谁管她们?

下一刻,老鸨笑着进门,软声软气地催,说今晚有贵客,出不出场?

伶音没应声,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

画面再次转了。

长街上铺满桂花。

八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圆。

城门开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前面是举旗的兵,后面是骑马的将。

又是,戚镇山。

残破的重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胸口三根青铜断矛的茬子还在。

战马瘦了一圈,蹄子踩在桂花上,一步一步往城里走。

百姓夹道欢呼。

可刘年看得清楚。

戚镇山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满街的桂花和灯笼,看着跪在路边磕头的百姓。

那双眼睛里,是空的。

二楼。

红纱被风吹开一角。

伶音站在栏杆后面,手里攥着一条绣桂花的帕子。

楼下的姐妹们在往外扔花瓣,她没扔。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骑马的将军。

将军却浑然不知。

马蹄踩过桂花,一步一步,从楼下走过去了。

但伶音的手,把帕子攥出了褶子。

楼外飘进来的一片桂花瓣,贴在她脸颊上,她没有去擦。

就那么看着将军的背影,看了许久。

直到马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

画面碎了。

刘年回到了八字房。

房间已经恢复原样,纸媒婆重新挂回房梁,命盘也随即消失了。

七妹坐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年也偏头看过去。

七妹的嘴巴抿着,显然是有些伤感。

“你刚才也看见了?”刘年问。

七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她也被关着,对吗?”

刘年没接话。

“跟粮仓里的人一样。”七妹的声音很轻,“都在等外面好起来。”

刘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

他想起第一关铜镜里的伶音,半张美人脸,半张白骨。

花名册上写着“死于红枯楼焚夜”。

她等到了吗?

怕是,没等到吧?

刘年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下一刻,桌上的黑白棋盘突然亮了。

棋子没人动,却自己排列起来。

黑子和白子交错铺开,中间空出一条竖线。

竖线上浮出两行小字。

“将军过长街,花魁隔帘望。”

字迹是红的,一笔一划,还在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