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谷雨

开门七件事 沈临渊

谷雨那天,又下雨了。今年的雨比去年多,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从早上到晚上,没停过。枣树的叶子长全了,嫩绿的,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边院子。雨打在叶子上,啪嗒啪嗒响,像是有人在敲鼓。月季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一丛一丛的,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团一团的云。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最后掉在地上,砸进泥里,没声了。葱也长高了,绿油油的,直挺挺的,像一排小士兵。

女王站在枣树下,没有打伞。雨落在她头上,湿了头发,顺着脸往下淌。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些月季,看了很久。

林辰从屋子里走出来,拿着一把伞,黑伞,赵铁留下的。他撑开伞,走到女王旁边,举在她头顶。雨打在伞上,嘭嘭嘭,像有人在敲门。

“谷雨了。”女王说。

“谷雨了。”

“谷雨是什么日子?”

“种地的日子。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女王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土很湿,很好挖。她挖了很深,一直挖到胳膊伸不进去了才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黑色的,很小,是精绝的钥匙。

“你留着它?”林辰问。

“你埋了一把,我也埋一把。”

她把钥匙放进坑里,用土盖好,拍了拍,拍平了。上面浇了一层水,水很快渗进土里,看不出痕迹。

“它会长出什么?”女王问。

“不会长。钥匙不是种子。”

“那为什么埋它?”

“留个念想。”

女王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接过林辰手里的伞,自己撑着。雨还在下,不大不小,细细密密的,像雾。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些月季。

赵铁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他穿着一件雨衣,绿色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

“周震让我来问你们,五一回不回精绝?”赵铁说。

“不回。”女王说。

赵铁点头。他走进院子,把袋子放在桌上。桌上湿了,袋子也湿了。“馒头,咸菜,肉。”

“还有酒吗?”女王问。

“有。”赵铁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酒,放在桌上。“周震说,谷雨了,喝点,种地不累。”

赵铁转身走了,上了车,车开了。林辰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远去,消失在巷口。雨越下越大,车灯在雨里模模糊糊的,像两个黄色的光点晃来晃去,越来越远,最后灭了。

他转身走回院子,关上了门。

女王还站在枣树下,撑着伞。她看着那些月季,看着那些花瓣上的水珠。

“林辰。”女王说。

“嗯。”

“门那边的人,知道谷雨吗?”

“不知道。那边没有雨,没有太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那他们怎么种地?”

“那边没有地。”

“那他们吃什么?”

“什么都不吃。硬活。”

女王沉默了。她蹲下来,摸着埋钥匙的那块土。土很湿,很软,凉凉的。她摸了很久,站起来,把伞递给林辰。

“不撑了?”林辰问。

“不撑了。淋淋雨。”

林辰收了伞,站在她旁边。雨落在两人头上,湿了头发,顺着脸往下淌。两人站在雨里,看着那些月季。花瓣上的水珠越积越多,花瓣撑不住了,弯下来,水珠掉了,花瓣又弹回去。

“林辰。”女王说。

“嗯。”

“月季开了,送给门那边的人吧。”

“怎么送?”

“放在门口。他们凿开的时候,就能看到。”

林辰没有说话。他走到月季丛前,摘了一朵,红色的,很大。他走到主殿方向,虽然主殿不在这里,在精绝。但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把花放在地上。雨打在花瓣上,花瓣颤了颤。

女王又摘了一朵,粉色的,放在那朵红花的旁边。两朵花并排,红的粉的,很好看。

两人站在雨里,看着那两朵花。雨越下越大,花被打歪了,花瓣掉了,飘在水里,像小船。

“林辰。”女王说。

“嗯。”

“他们会看到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在凿。一直凿。总有一天会凿开。”

女王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屋子,坐在床边。桌上的干花还在,红的,黄的,粉的,白的。她拿起一朵,红色的,放在头发上。

林辰站在门口,看着她。

“好看吗?”女王问。

“好看。”

女王笑了。她站起来,走到枣树下。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光照在枣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月季花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钻石。

谷雨过去了。门那边的人还在凿。一下一下,很慢,但不停。他们在黑暗中凿了几千年,还会继续凿。直到出来,或者死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