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册动山东心

千古明臣 凌羽稀

待众人退去之后,大堂重归安静,主簿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忍不住由衷感叹:“大人,您看如今这日照局面,早已不用县衙发文催促、官吏下乡督促,百姓自己便愿意主动干事、同心协力。上下一心至此,实乃前所未有之景象。”

许哲淡淡一笑,目光深远:“上下同欲者胜。百姓亲眼看得见新政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切身感受得到温饱安稳的日子,自然愿意紧随县衙,同心共建家园。”

县尉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上前回禀:“大人,孙掌柜那边,养猪畜养与蜂窝炉造法的简易小册,已然印出第一批,图文清晰,浅显易懂。

属下斗胆建议,可否先分发至几个重点试点村落,让百姓提早熟悉掌握,开春便能直接用上?”

许哲眼中一亮,当即颔首:“正有此意。你与主簿分头行事,亲自将小册子送往各村,交由里正现场讲解示范。不识字的百姓,便指着图谱一一说明,务必做到家喻户晓、人人尽懂,不留一处盲区。”

两人齐声领命,即刻便要下去安排。

短短几日之间,日照县内已是焕然一新,处处可见新政推行的蓬勃气象。村口田埂之上,里正手持简易小册,围在百姓中间细细讲解;水泥作坊之内,窑火熊熊不熄,工匠们往来忙碌,一车车水泥规整码放,静待修路造渠之用;

县学书房之中,往日只读经史子集、空谈义理的秀才们,如今也纷纷捧起农桑、工造、算学实务书籍,埋头研读,力求学以致用。往日沉寂闭塞的日照小县,如今处处透着一股勤勉向上、务实兴邦的崭新风气。

与此同时,远在济南府的山东布政司衙门内,气氛肃穆庄重。布政使孙仁正与按察使、都指挥使,以及下辖各州府知府齐聚一堂,共议开春民政、兵备、刑狱诸事。堂上文官武将分列两旁,议论有序,一派公事公办的严谨氛围。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驿卒高声禀报之声,一名风尘仆仆、甲胄微尘的驿卒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捧着书稿与文书,神色恭敬肃穆:“禀布政使大人,这是日照县许县令精心刻印的《日照新政辑要》样稿,另有内阁徐首辅、刘次辅、丘大学士三位阁老联名行文,一并呈送大人亲览!”

左右侍立衙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书稿与文书,先将内阁联名行文呈至孙仁案前。

孙仁伸手展开行文,目光逐行扫过,神色起初平静如常,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眉宇间渐渐泛起惊异与郑重。

待看到文末内阁联名叮嘱之语,他轻轻一拍案沿,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间凝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然与振奋。

一旁端坐的青州知府陈廷安见状,心中一动,连忙躬身轻声问道:“大人,京师内阁可是下达了要紧旨意,事关山东民政大局?”

孙仁抬眼环视堂内一众文武官员,声音沉肃之中透着几分抑不住的喜色,朗声说道:“并非寻常公务旨意,乃是内阁三位大学士联名亲笔叮嘱,令我山东一境,先行推广日照县所行新政,不必等候朝廷明旨逐级下达。

朝廷之意,已然十分明确——要将日照一县的务实治理之法,由山东起始,逐步推向天下各州各县!”

一语既出,满堂官员顿时神色大变,纷纷面露惊色,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偏远海滨小县的七品知县,所行之法竟能直达天听,惊动内阁三位大学士联名行文,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按察使眉头微蹙,略一沉吟,开口道出心中疑虑:“大人,日照终究是山东下邑,偏远小县。

许知县所行,不过是农桑畜牧、工造修路一类琐细末务,如今竟要全省先行推广,若是贸然推行,恐怕会被朝中言官弹劾,说我山东不重礼乐教化、专务工商末业,有违国朝重本抑末之制啊。”

都指挥使也微微颔首,附和道:“按察使所言不无道理。大人,我山东乃儒学发源地,素来重礼崇德。如今大力推行一县之农工小法,恐引朝中非议,还请大人三思。”

孙仁闻言,并未急着辩驳,只是伸手缓缓翻开那套还带着新鲜墨香的《日照新政辑要》。

书页翻开,一行行条理清晰的文字、一幅幅精准易懂的图谱映入眼帘。从农桑垦殖、选种施肥、公猪集中饲养防疫,到水泥烧制造法、道路沟渠修建、蜂窝炉取暖炊煮,再到流民安置、仓储管理、赈济抚恤、乡约整顿,一条一款,详实具体,简单易行,一看便懂,一学便会,全无空洞虚浮之语。

他一页页认真翻阅,神色从最初的讶异,渐渐转为认真,再由认真变为由衷的赞赏,看到关键之处,更是忍不住微微点头,心中已是彻底了然。

青州知府陈廷安见状,上前半步,躬身轻声回禀:“大人,下官与许哲同在青州境内,对其为人为官,知之甚详。此人到任日照不过半载,便整顿吏治、清退庸吏、安抚流民、垦荒拓田、推行实政,从不空谈仁义,只重百姓实效。

今年一冬,日照百姓无一人受寒受冻,无一户流离失所,年关安稳富足,市井繁荣有序。青州府下辖各县百姓,早已交口称赞,人人都羡慕日照百姓遇上了一位实心任事、为民造福的实干好官。”

孙仁合上书稿,轻轻放在案上,看向陈廷安,语气郑重,带着几分赞许:“陈知府,你辖下能够涌现出这样一位心系百姓、能办实事的能臣干吏,可见你这个知府,也颇有识人之明、督导教化之功。”

陈廷安连忙躬身谦逊道:“下官不敢掠人之美,此番成效,全赖许知县实心任事、一心为民,亦是大人统领有方、布政司风清气正所致,下官不敢居功。”

按察使依旧心存顾虑,再度开口:“大人,即便此法实效显著,可终究偏重农工末业。若全省强行推广,恐引朝中清议,弹劾我等不重儒术、专务奇技淫巧,届时麻烦不小。”

孙仁神色一正,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而有力:“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礼乐教化,固是国之根本,可百姓连温饱尚且不能,又何谈礼乐?

许哲所行之法,看似农工琐细,实则句句切中民生要害,条条都是安民富民之良策。内阁三位大学士联名行文,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言官非议,自有本官一力承担。百姓安居乐业,仓廪充实,地方安宁,便是最大的政绩。

山东先行一步,推广日照新政,上合朝廷心意,下顺百姓民心,利国利民,何乐而不为?”

堂内一众官员闻言,皆是神色一振,心中疑虑尽去。

孙仁拿起案上《日照新政辑要》,再度翻开,语气坚定地下令:“即刻行文各州各县,务必遵照内阁叮嘱与本官指令,开春之后,全面派员前往日照学习新政,由点及面,逐步推广。有敢推诿懈怠、轻视民生者,本官必从严追责,绝不姑息!”

一声令下,齐鲁大地,新政之风,已然势不可挡。

布政司大堂之内,炭火正旺,却压不住堂上诸官心头翻涌的激荡之气。

孙仁将手中那本《日照新政辑要》轻轻顿在案上,封皮上工整的题字映入众人眼帘,他原本带着几分审视的神色骤然一收,转而脸色肃然,目光扫过堂内按察使、都指挥使及一众属官,声线陡然拔高,厉声开口:

“末业?”

二字掷地有声,震得堂内片刻寂静。孙仁向前踏出一步,袍角扫过案几,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与痛心:“士大夫空谈本末,动辄斥农桑畜牧为小道鄙事,可曾睁眼看过州县实景?

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流离失所填于沟壑,卖儿鬻女苟全性命,那才是地方官最大的不务正业,是为官者千古难洗的罪责!”

他抬手点向案上那本册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许哲这本书,没有一句玄虚空论,没有一字粉饰太平,字字都是安民之策,条条都是固本之基。

论及实在功用,比那些终日静坐谈心性、下笔千言离民生万里的文章,强过百倍千倍!”

身旁都指挥使本就常年执掌军务,最知粮草辎重的要紧,闻言当即拱手,连声附和:“大人所言极是!军营以粮草为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山东各州县都能如日照一般粮足畜旺,仓廪充实,那军储供给自然宽裕,边备城防皆可稳固。

于地方百姓、于军国要务,都是利在千秋的大事。”

孙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青州知府陈廷安,不再多做迂回,直接沉声下令:“陈廷安,你回府之后,即刻行文所辖各县,不得有片刻拖延。

正月十五之前,每县必须派遣县丞或主簿一级得力官员,亲赴日照现场观摩学习新政细则,不许推诿搪塞,不许虚应故事敷衍了事,违者本官必定从严参处,绝不姑息!”

陈廷安闻言身躯猛地挺直,双肩展开,神色郑重地拱手行礼,声音铿锵有力:“下官陈廷安,遵命!回府便立刻拟文下发,亲自督办此事,谁敢怠慢、谁敢敷衍塞责,下官绝不姑息,必定严办,以肃官风!”

孙仁见状,再度俯身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公养猪畜篇》上,指着其中列明的六条要领,对众人道:“你们细看,这哪里是旁门左道的小道?

公猪集中选育良种,农户分散圈养,既便于统一防疫杜绝瘟疫蔓延,又能大幅增扩肉产,更可积攒农家肥滋养田地,一环扣一环,环环相利,从头到尾全是在为百姓生计精细算计,无一字虚言。”

他又翻至蜂窝炉、水泥修路诸篇,语气愈发赞许:“还有蜂窝炉省柴御寒、水泥铺路经久耐用,皆是花小钱办大事的良法,极其实在可用,寻常农户亦能承受,绝非劳民伤财的虚功。”

按察使素来执掌刑狱监察,见事最为通透,先前虽听闻日照新政,却只当是地方小技,此刻凑过去仔细翻看数页。

从农桑种植到仓储管理,从流民安置到市井便民之法,条理清晰,章法完备,不由抚卷叹服:“原来如此,下官先前眼界浅陋,只以寻常知县施政视之。

如今看来,这许知县不是在办一县小事,是在立一套能复制、能推广、能长久施行的安民成法,如此格局才干,难怪能惊动内阁诸位阁老。”

孙仁见众官皆已心服,不再多言,转身对堂下侍立的书吏厉声喝道:“来人,拟文!”

书吏闻言立刻上前,麻利铺纸研磨,笔尖蘸好浓墨,垂首屏息等候,不敢有半分疏漏。

孙仁立于堂中,口授山东布政司明文,语气沉稳而威严,每一条都清晰有力:“一、令全省一百零九州县,开春解冻之后,一律参照日照章程,试点公养猪畜、推广新农法,劝课农桑,安抚流民;

二、各州府选派得力官员,常驻日照学习新政要领,按月考察,每月一报施行进展;

三、日照知县许哲,实心任事,勤政爱民,政绩卓著,本司记大功一次,即刻专折上奏朝廷,请旨褒奖擢升;

四、从布政司库中拨发专款,专项补贴各县试点之用,严令各级官吏,严禁向百姓摊派苛索,违者以贪墨扰民论罪。”

书吏奋笔疾书,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便将四道政令成文,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孙仁接过文稿逐字核对,确认无误后,取过山东布政使大印,在砚边轻蘸印泥,重重盖下,朱红大印方正威严,随即沉声道:“六百里加急,下发各府各县,不得延误!”

“遵命!”堂内差役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陈廷安再次上前一步,躬身请示:“大人,下官可否亲自带队,先赴日照一趟,当面叮嘱许知县做好接待准备,也顺便再向他细问施行中的关键细节,以免各县学习时有所疏漏?”

孙仁略一思索,轻轻摆手,语气中带着对许哲的体谅与支持:“不必。许哲眼下正是根基初成、全力施为的关键之时,新政百废待兴,事务繁杂,不必让他分心应酬往来官员。

你派人转告他:山东布政司做他坚实后盾,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物给物,让他只管放手做事,安心推行新政,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陈廷安神色愈发肃然,躬身应道:“下官明白!一定把大人的原话,一字不差带到日照,让许知县安心施政,再出实绩,不负大人厚望,不负山东百姓!”

孙仁再次伸手,轻抚《日照新政辑要》的封面,书页虽薄,分量却重逾千斤,他望着窗外沉沉天色,感慨道:“我山东能出一个许哲,是一省之幸,是万千百姓之幸。

若天下州县都有这般实心任事、心系民生的官员,何愁民生不裕、国库不丰?何愁天下不太平?”

都指挥使闻言朗声笑道:“大人,照此下去,今年秋收时节,山东必定粮满仓、猪满圈,百姓安居乐业,流离之民尽数归业,咱们也能风风光光地给朝廷一个圆满交代。”

孙仁微微颔首,目光悠远,语气却愈发恳切:“交代不在表章奏折之上,不在笔墨虚词之间,而在百姓碗里的食粮、田里的收成、家里的安稳。

陈知府,青州是日照上府,政令推行首当其冲,你多费心督导,切莫让好经被歪嘴和尚念歪,切莫让良法美意沦为扰民弊政。”

陈廷安深深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坚定:“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必定全程紧盯,严督各县实心学习、踏实推行,绝不辜负大人信任,不负朝廷厚望,不负青州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