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阁阅新政书

千古明臣 凌羽稀

堂内众官见状,齐齐拱手躬身,声威齐整,气势凛然,布政司大堂之内,一派励精图治的气象。

山东布政司的政令刚下发不到半日,加急文书便已陆续送往各府,青州知府陈廷安更是不敢耽搁,匆匆辞别孙仁,快马加鞭赶回府衙。

一路风尘仆仆,连府衙前厅的茶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便立刻命人召集府衙同知、通判以及所辖各县知县,火速前来议事。

不多时,青州府衙大堂便已冠盖云集,各县知县皆是神色忐忑,不知知府大人如此紧急召集所为何事。

陈廷安端坐主位,将那本《日照新政辑要》重重往案上一放,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开口便直奔主题。

“诸位,布政使司孙大人已有明谕,内阁诸位重臣亦十分看重日照知县许哲所行新政,特意令咱们青州府率先效仿,成为全省表率。

今日召集你们,便是要把事情说透,政令已下,正月十五之前,各县必须遣得力官员前往日照学习,谁也不许打折扣,不许存敷衍之心!”

堂下众人闻言,皆是面露讶异,府衙同知上前一步,拿起案上的书稿翻看数页,见其中多记养猪、种地、砌炉、修路之类的琐事,不由眉头微蹙,出言疑惑:“大人,这书里写的多是农桑畜牧、市井琐事,皆是寻常里正、里长便可督办之事,咱们堂堂府县官员,躬身学此,是否有失体统?”

陈廷安眉头骤然一皱,当即厉声回道:“琐事?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便是天大的正事!许知县在日照把这些所谓‘琐事’办得妥妥帖帖,百姓安稳,赋税充足,流民尽数归业,路无饿殍,夜不闭户,这才是父母官该做的正事,何来体统之说?空谈礼义而不顾百姓死活,才是真正的有失官体!”

一旁的通判素来留心地方民情,早已听闻日照新政成效斐然,当即上前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近日多方打探,听闻日照今年仅生猪一项,便为县府增收颇丰,公仓私廪皆比往年充实数倍。

冬日天寒地冻,冻死饿死人的惨事,几乎绝迹,百姓无不感念许知县恩德。”

陈廷安点头赞许,继续说道:“不错。布政使孙大人亲自交代,山东要做天下表率,青州要做山东表率。

而日照,便是咱们青州、乃至全山东的榜样,此番效仿推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底下一名知县听得心下忐忑,忍不住上前拱手问道:“大人,那咱们学了之后,是强行下令让百姓养猪种地,还是慢慢试点推行?若是强令而行,恐惹百姓怨怼,反倒不美。”

陈廷安面色一沉,语气严肃地开口:“许知县在书中写得明明白白,新政推行需因地制宜,不可强推硬逼,需顺民心、合民意。

各县回去之后,先选一两个民风淳朴、便于管理的村子试点施行,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让百姓亲眼所见、亲身所感,自然愿意跟着干。

谁敢借机摊派苛捐、扰民滋事,坏了新政大局,本官一定严惩不贷,摘了他的顶戴!”

另一知县闻言,又面露难色地问道:“大人,那书中所载水泥修路、造蜂窝炉等法,咱们也照着做吗?

只是这般技艺,咱们各县并无精通工匠,材料也无从置办,怕是难以推行。”

陈廷安早有考量,闻言从容道:“此事本官已经想好,无需诸位为难。府衙会统一选派精干吏员,即刻前往日照,恳请许知县调拨熟练工匠、传授各项技艺,所需材料费用,一律由府库先行垫付,分文不取于各县,更不叫百姓出一钱一物,务必让新政平稳落地,惠及万民。”

一番话语落下,堂下各县知县再无异议,纷纷拱手领命,心中皆是打定主意,定要认真赴日照学习,将这利国利民的新政,切实推行下去。

青州府的新政之风,自此随布政司的政令,吹向山东大地各处,只待开春之后,便要遍地开花,惠及万千黎民。

众人听得府衙这般安排,悬着的心顿时尽数放下,连日来的顾虑一扫而空,纷纷躬身拱手,语气恭敬而恳切:“大人考虑周全,体恤下官,更为百姓着想,我等遵命!”

陈廷安见众人再无异议,神色稍缓,却依旧不敢松懈,又拿起案上的《日照新政辑要》,径直翻到《公养猪畜篇》,指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沉声道:“你们仔细看这六条规制,良种选育、定时喂食、分栏饲养、疫病防治、粪肥归集、出栏调剂,写得条理分明,细致入微,一字一句皆有章法。

回去之后,各县主簿务必昼夜研读,烂熟于心,待到了日照,多看多问多记,不可有半分马虎,回来之后便能直接落地施行,切不可学了皮毛,丢了精髓。”

堂下一名知县捧着书稿,逐字逐句读过,不由得心生感慨,长叹一声道:“下官从前在州县为官,总觉得身列缙绅,便要谈经义、讲文章、论资历、排辈分,整日周旋于应酬文书之间,才算得上体面官员。

如今看许知县,放下身段,扎根田间猪场,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仓廪实,百姓安,这等政绩,远比锦绣文章强过万倍。”

陈廷安闻言,亦是深有感触,点头叹道:“是啊,空谈误国,实干兴邦。如今内阁三位大学士、布政使孙大人,举国上下看重的,正是这份‘实’字。

咱们若还沉迷于虚文套语,醉心于官场应酬,不肯沉下心做实事,迟早要被吏治考核淘汰,终究愧对朝廷俸禄,愧对一方百姓。”

一旁同知上前一步,拱手请示道:“大人,既然诸事已定,那各县官员何时出发前往日照为宜?”

陈廷安不假思索,语气果决:“新政之事,刻不容缓,迟则生变。

后日一早,各县务必派遣主簿或县丞一级得力官员,由本官亲自带队,一同前往日照县,拜见许哲知县,现场观摩新政施行全貌,实地学习各项细则。”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大人吩咐!”

话音刚落,府衙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差役头戴红缨、身着公服,快步跨入大堂,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大人,日照县驿卒送来急信,许知县得知府县诸位大人要前往观摩学习新政。

早已提前安排妥当各式作坊、公养猪场、田间示范点、新农具试验田,一应场所齐备,只静候各位大人前往。”

陈廷安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抹轻松笑意,连连点头:“好一个许哲,办事周密稳妥,进退有度,丝毫不乱。

回复驿卒,就说本官如期前往,一行只带随行吏员,轻车简从,绝不叨扰地方百姓,一切以务实学习为主。”

“遵命!”差役应声退下。

陈廷安目光再度扫过堂内众官,语气重新变得郑重:“诸位,此番日照之行,不只是简单的观摩学习,更是咱们青州府重振吏治、刷新政风、改善民生的大好机会。

学好日照新法,将良策带回各县,让青州百姓也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咱们才算尽到父母官的本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若敷衍了事,走马观花,回来之后毫无成效,甚至妄议新法、阻挠推行,本官必定如实上报布政司,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众官见状,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整齐,气势肃穆:“属下不敢!定当用心学习,仔细记录,归县即行,不负大人重托,不负百姓期盼!”

陈廷安满意点头,挥了挥手:“好,都回去悉心准备,整顿随行人员,后日一早,府衙门前准时集合,一同前往日照!”

众人陆续躬身退去,大堂之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廷安与同知二人。

同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笑道:“大人,有许知县在前引路,做出实绩可为范本,又有布政使司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今年青州,必定大变样。

来年秋收,定然粮满仓廪,农户富足,府库充盈。”

陈廷安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木窗,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望着远方天际,轻声道:“但愿如此,我只希望,下次再去日照时,不只是我们一味学他们的法子,而是青州所辖各县,都能和日照一样。

田地丰饶,市井安定,百姓富足,仓廪充实,真正成为一方乐土,不负朝廷,不负生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内阁公署东暖阁之内,炉火温煦,光线明亮。

首辅徐溥、次辅刘健、大学士丘濬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案上清茶微凉,却无人顾及。

司礼监太监捧着从山东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日照新政辑要》,轻手轻脚放在黄花梨木案上,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唯恐惊扰了三位阁老。

徐溥先拿起一套书稿,指尖轻轻拂过素色封面,上面工整题写的书名清晰可见,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总算到了。山东驿卒一路快马加急,风雨兼程,比预想中还快了几日,可见地方上对此书,也是极为看重。”

刘健伸手接过一册,随手翻开,目光径直落在《公养猪畜篇》上,一行行读过,眉头微微舒展,越看越是频频点头:“徐公,你看这条理,选种、喂食、分栏、防疫、积肥、出栏,六条要领,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浅显易懂,寻常农户一看便懂,一听便会。

这许哲,绝非坐在衙署里纸上谈兵之辈,是真下过田、进过猪圈、与农户交谈过的人。”

丘濬素来博览群书,学问精深,且一生秉持务实之道,不尚空谈。

他直接略过序言文辞,翻到农桑、水利、水泥、蜂窝煤炉诸篇,看得极为仔细,时而颔首,时而轻敲案几,半晌才缓缓放下书页,神色凝重:“两位阁老,此人绝非寻常腐儒。

通篇没有一句空话套话,没有一句引经据典的虚饰,全是可落地、可考核、可复制、可推广的实策。

单这一套书,关乎民生根本,胜过十篇安民疏、二十篇劝农诏。”

徐溥缓缓翻阅,从新农具耕作讲到仓储管理,从流民安置讲到市井便民,从公养畜禽讲到道路修缮,一页页读过,神色越来越凝重,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我大明立国至今,劝农、积粟、安民、抚流的诏令发了无数,庙堂之上议论纷纷,可大多止于文告,流于形式,最终多成空文。

许哲以一县令之力,在日照这般海滨僻邑,顶住压力,做出这般实实在在的成效,还能细心整理成书,条目备极详尽,实属难得,堪称天下官吏之表率。”

刘健放下书卷,沉声道:“如今国库不丰,北边军需日紧,内地流民时有出没,地方维稳压力甚大。

若天下州县都能照日照这般施行,粮增产、猪增肥、流民归业、百姓安居,国库何愁不充,边储何愁不足?北边战事,也能多几分底气。”

丘濬点头附和:“正是此理。还有这水泥修路,坚固耐用,造价不高,雨后不泥,旱时不尘,极大便利商旅往来;

蜂窝炉取暖省柴,安全洁净,冬日能减多少冻毙街头的百姓?单这一项便民之法,便是功德无量,惠及万千黎庶。”

就在此时,门外书吏轻步走入,躬身禀报:“启禀诸位大人,吏部尚书已在宫外候着,说听闻山东日照新政书稿送到,想一同阅览,共商国事。”

徐溥看向刘健与丘濬,二人微微点头,徐溥便道:“让他进来吧。此事关乎吏治民生,关乎天下法度,吏部也该一同参详,共定良策。”

不多时,吏部尚书身着绯袍,腰悬玉带,快步走入暖阁,先行礼见过三位阁老,而后便迫不及待拿起一册书稿翻看。

目光扫过书页,不过片刻,便面露惊色,忍不住惊叹道:“三位阁老,这许哲是哪一科进士?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治才,精通农政、民生、工程诸事,思虑周全,行之有效,我吏部怎么不曾早早留意,埋没了这般人才?”

徐溥微微一笑,答道:“弘治三年新科,名次不算顶尖,不显山不露水,可论及实干才干,却是顶尖的。”

王尚书连连点头,抚卷赞叹:“大才!大才!如今朝堂之上,多的是高谈阔论之辈,少的是这般实心任事、能沉下去做事、能做出实绩的官员,正是朝廷急需的栋梁之才。

依下官之见,当破格记功,重加奖赏,以示激励,鼓舞天下官吏实心为民。”

刘健开口,语气沉稳:“记功褒奖,是必然的。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褒奖一人,而是推广一法,惠及天下。

我意,将《日照新政辑要》刊发各省,令各地督抚、布按两司酌情推行,先选州县试点,见效之后再逐步推广,不许一刀切,不许好大喜功,不许扰民苛派。”

丘濬补充道:“还要严令一条,写进明诏:有借机扰民、摊派勒索、虚报政绩、欺上瞒下者,一律严惩,从重治罪。

好经不能让歪嘴和尚念歪,良法不能变成苛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