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书的消息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陈今朝握着手机，听筒里那句话还在耳边转——“陈省长，行程定了。钟小艾下周一到汉东。”
他愣了一下，不是惊讶钟小艾要来，是惊讶白秘书的速度。
……
钟小艾要来汉东的消息，他还没有收到任何渠道的消息。
内阁那边没有动静，监察室没有发函，钟正国那边更是连屁都没放一个。
可白秘书已经知道了，不仅知道她要来，连哪一天都说得清清楚楚。
……
至于他怎么搞到手的，陈今朝没有问。
“秘书帮秘书”，
沙瑞金在帝都也呆了多年，白秘书跟着他鞍前马后，别的不说，人脉是攒下了不少。
秘书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到内阁下到省部，哪个领导身边没有几个秘书？
这些秘书之间，有同乡，有同学，有一起培训过的，有一起出过差的。
平时各为其主，可私下里，电话、消息、饭局，从来没有断过。
白秘书想要打听一个人的行程，用不着找领导，找他身边的那个人就够了。
钟小艾买高铁票的信息，就是这么来的。
……
陈今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灯上。
白秘书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是一把回旋镖
用人用其才，用其能，用其在这个位置上能发挥的价值。
白秘书的价值，就是他的信息网。
那张网，比陈今朝自己的还要密，还要深。
……
至少，在帝都方面，是这样的。
……
“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侯亮平。”
陈今朝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然来都要来了，一家人怎么能不见面团聚一下呢？前夫，也是夫；前妻，也是妻。”
电话那头，白秘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
然后他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明白。”
……
陈今朝知道他会明白的。
白秘书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
侯亮平现在在京海戒毒所，刚出来，头发剃成了光头，昔日的侯处长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恨钟家吗？恨钟小艾吗？当然恨。
钟小艾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一脚把他踹开，连婚前协议都拿出来，让他净身出户。
可恨意之外——
钟家高高在上，那实打实的地位可摆着。
现在钟小艾要来汉东，侯亮平知道了，会怎么做？
陈今朝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存在。
一个落魄的前夫，一个高高在上的前妻，在同一座城市里，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把两个人放在同一个笼子里，然后等着看。
……
白秘书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压得更低，低得像从地底下飘出来的。
“赵瑞龙在月牙湖的美食城项目，第一批施工已经加快速度了，估计还有三天就能竣工。”
陈今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好。”
他挂了电话。
这件事……这个白秘书，也在关注着。
陈今朝虽然有高小凤姐妹俩在赵瑞龙身边，早就知道了这消息。
可白秘书这忽然的提醒，也看得出来——此人心思足够缜密。
不然，也不会这时候说起来，那就证明——他知道陈今朝在关注赵瑞龙的动向。
……
……
月牙湖畔，阳光很好。
赵瑞龙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工地的制高点上。
脚下是几百亩正在施工的土地，挖掘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混凝土搅拌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扬起漫天尘土。
他环顾四周，脸上看不出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焦躁。
……
“再加快速度。”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高小凤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施工进度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
“最快也要三天。第一批项目结束，如果再快，恐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周围居民的水管里流出来的就不是水了。”
“现在易学习也在处理居民投诉，如果再快，事情闹大了不好。”
……
赵瑞龙微微攥紧左手，指节泛白。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那些正在施工的楼宇上扫过，从那些被挖开的、裸露着黄土的地面上扫过，从远处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居民楼上扫过。
他收回目光，看着高小凤，声音压得很低。
“不管是谁，如果要来参观工程，全都拦下来！告诉他们，是商业机密。环保检测手续都做好。这附近居民闹，不用管，稳住易学习，到时候直接拿成绩给钟正国看就能压下来了。”
……
高小凤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知道赵瑞龙为什么急，这个项目是他在汉东翻盘的唯一希望，也是钟正国在汉东站稳脚跟的绩效工程。
如果这个项目出了差池，赵瑞龙输不起，钟正国也丢人。
所以她只能点头，然后转身去安排。
……
易学习坐在办公室，面前摞着厚厚一沓投诉信。
月牙湖周边的居民写的，措辞从客气到不客气，从委婉到直接，从“希望有关部门重视”到“你们到底管不管”。
他拿起一份，看了看，放下；
又拿起一份，看了看，又放下。
……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这件事，他一直想向上反馈。
可奇怪的是……
不管怎么反馈，都没结果。
……
易学习的性格，从来都是谏言真话！
说话太直接，难免不讨好，更会得罪人。
只为民！
不为利！
也不为升官发财。
现在作为吕州市委书记——
他有点举步维艰。
……
向上面，好像看起来没什么人想搭理自己。
因为他在汉东高层眼里看来，就是个刺头，找麻烦的。
甚至是，没事找事！
没茬找茬！
向下面，他又太过严苛，手底下的干部，也都不敢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办事。
说简单点，就是这人太虎了！
……
所以现在，
汉东高层方面：市民举报？你易学习自己处理！这可是钟书记亲自点头的项目。